【特稿】匯集香港書寫與離散華文出版能量
華語不限定一個民族,中文一直是流動的。
2026年台北國際書展在2月3至8日舉行,如同往年,期間設有香港專區,這屆由獨立出版社暨書店「季風帶」(Monsoon Books)承辦,舉行超過20場座談。香港大學(HKU)、香港中文大學(CUHK)、香港城市大學(CityU)三校的出版社,首度聯合參展。
香港專區從2024年開始,由台港經濟文化合作策進會(Taiwan–Hong Kong Economic and Cultural Co-operation Council)委託不同出版社承辦,之前分別是獨立出版聯盟(Indie Publishers Association of Taiwan)、唐山書店(Tonsan Bookstore),兩者都是台灣的出版社。
這次承辦的季風帶是馬來西亞華人作家林韋地創辦的書店,出版書籍多數聚焦東南亞。怎麼會承辦香港專區?季風帶營運王蔚慈向《田間》表示,《香港製造》、《冷戰光影》、《壹捌零壹》、《南洋書話》等談論香港的書都是季風帶出版,而香港與台灣都是用繁體字,季風帶則是繁簡體的書都出版,帶動跨區域的閱讀。
王蔚慈說,這次香港專區的座談規劃,較多是談論文學,像是回顧香港本地作家對海外香港作家的影響、香港作家的身分定義,還有對在台的香港作家而言,台灣是異鄉還是故鄉等討論已久的話題。她提到,促進更多台港與馬來西亞之間的交流,也是季風帶規劃活動的目標之一,例如有場活動的與談人是台灣的中央通訊社前董事長劉克襄、新加坡旅遊作家葉孝忠、香港城市研究者黃宇軒,聊街道、邊境、田野如何成為文學地景。
中文一直是流動的
在2月3日書展開幕當天,在台灣創作的香港作家沐羽和梁莉姿談論香港經典文學對自己的影響。他們指出,香港教育中觸及的文學作品,現代文學比例極低,且被選中的文章會被刪除脈絡。梁莉姿坦言,過去對香港經典文學的理解都是為了考試,多年後重讀才融入文學史的概念。「來台灣後才知道為何余光中的作品能出現在香港教材中。」沐羽說,自己也是後來才知道港台文學圈緊密結合,「過去不知道(這回事)。」
被問到對「香港作家」的定義,沐羽以香港作家陳冠中認為香港是「雜種城市」(hybrid city)來形容,香港作家是多元組合的概念,沒有一定要在香港境內寫作才是香港作家。梁莉姿稱,愈來愈多香港作家到台灣,都面臨不在原鄉創作,作品寫給誰看的問題。她表示,「華文的概念是一種華文,各自表述」,因各地的華文具在地性,脈絡也不同。但華文世界中這樣的區域分野,在翻譯成歐美語言時會被抹滅掉,因為難以敘述這之中的差異。
2月8日有場座談是由沐羽和洪嘉討論作品中的港台用語。沐羽稱,大家在語言習慣上會找出「標準」,只是這個「標準」由誰制定?「在文學創作上,並不會按照這樣的『標準』,而是以建立自己的風格和習慣為主。習慣用這個詞就用這個詞。」
洪嘉是出版社「上下齋」創辦人,也是作家。他提到,自己的作品《天黑勿上山》初稿全用香港口語形式書寫,但讀起來較累贅,改成書面語卻失去真實感和人物特質,所以最終版本是口語和書面語混用的形式,「台灣讀者給的回應很有趣,說看得很順」,因為台灣文學作品是口語和書面語混合形式,但香港讀者的習慣是口語或書面語擇一。
香港口語的文字形式就是寫成粵語字,而書面語則是中文普通話,只是會用香港詞彙。沐羽說,自己作品中出現香港用語,出版社編輯會加上註解,「編輯看不懂的部分就讓自己加註解」,但很多部分仍不是加註解就能解釋清楚,因為涉及文化習慣。他以自己的新作《代代》為例,本書講述移居台灣的香港人面臨的居住問題,香港讀者應該是看不懂書中提到的生活細節,「各種看不懂是基於台港文化圈很大一部分的陌生」,像是計算面積單位就不同。不過他直言:「文學就是不完全要求讀者(能)看懂。」
這場活動的主持人、香港獨立出版社「後話文字工作室」共同創辦人譚穎詩指出,華語文學者史書美說過,華語不限定一個民族,中文一直是流動的。
不同空間能有不同角度
「語言不該困住自己在哪該用什麼詞彙的思考模式。」香港作家陳慧在2月5日與香港詩人廖偉棠對話的座談上表示,自己的作品《小暴力》使用了台語、廣東話,但沒加註解。
他們也談及「香港作家」、「香港作品」的定義。廖偉棠提到,自己的詩集《波希米亞行路謠》書封是在台南拍的那卡西(Nakasi)表演照片,結果被香港雜誌定位為「台灣作品」。他強調,自己是無政府主義者,但在創作《一切閃耀都不會熄滅》時,相當認同自己是香港作家,而此書是談論2019年的香港事物。
陳慧說,很久不見的朋友都會問「妳適應(住在台灣)了嗎?」「我沒適應。我不可能適應。」她認為,這其實對寫作是好事。另外,她在2月3日的應該出版社成立活動上表示,自己2018年在台北寫《弟弟》,但此書內容是講1997至2014年間的香港,「台港最不一樣的是空間...... 在不同空間能獲得不一樣的角度。」
台灣香港研究學會理事長陳健民教授與秘書長梁啟智在2月6日的場次談論香港人的歸屬感,海外香港媒體《追光者》(Pulse HK)有報導。陳健民向《追光者》表示,香港人沒有完全「躺平」,因為不只香港書店來參加書展,還有不少香港人專程到場支持,反映港人仍主動尋找其所珍惜的文化與價值。
應該出版社總編輯鄧小樺在出版社成立活動上直言,離散港人不能只惦念過去,要在出版中包含流動的現實。她亦稱,做出版要有很強的意志,不能被拒絕就消沉,同時保有很大的彈性,不能過於堅持。
從獨立書店到離散書店
除了應該出版社,香港艺鵠書店集結逾30個香港、澳門的小型出版社及獨立書店參展,同時舉辦10場以上活動,其中留下書舍共同創辦人劉偉程、界限書店店長廖詠怡和編輯林逆在2月4日分享舉辦首屆獨立書店推薦賞的過程與心情。
獨立書店推薦賞由20間香港獨立書店參與,40多位書店人員評選,已於1月26日舉行頒獎典禮。劉偉程表示,若沒這個獎,《法庭新聞怎麼做?》這類的書不會得到肯定,「這個獎很有意義,有做到肯定各領域的人。」林逆說,這本書在得獎後決定二刷。《法庭新聞怎麼做?》是香港獨立媒體《法庭線》(The Witness)所寫的書,談論記者如何報導司法案件。


在過去,香港的獨立書店被稱作二樓書店,因為香港租金昂貴,獨立書店多選擇租金便宜一些的二樓以上空間。2月5日,居住香港多年的日本譯者大久保健,在飛地書店攤位分享對香港獨立書店的觀察,特別在開頭說明這段脈絡。
大久保健自2019年開始獨立書店訪問計畫,將內容寫成日文刊在東方書店網站,至今已連載34篇。
香港的獨立書店與政治環境變化息息相關。大久保健的第二篇專欄,訪問了艺鵠書店,店員說,2019年6月「反修例」運動開始,艺鵠的生意反而變好了,「或許是因為很多人開始尋找新的思考方式、不同的觀點。他們希望從書中獲得啟發。」(多くの人が、新しい考え方、別の視点からの物の見方を探しているからではないでしょうか)。
2020年起,香港公共圖書館不時下架「帶有不符香港利益訊息」的書籍,讀者若想閱讀這些書籍,只能到獨立書店尋找。可以說,香港獨立書店為非官方敘事保留住一畝空間。大久保健提供一份數據指出,約75%的香港讀者,優先選擇至獨立書店購書。
獨立書店是份艱苦的行業。出版利潤低之外,2020年後,還經常需要處理來自政府的「關心」。大久保健分享一張照片,是獨立書店《獵人書店》記下一串被政府「關心」的日期,以及來「關心」的單位和原因。
有些書店因為不堪其擾,而選擇關門。但也有許多新的書店,持續生根發芽。
柏林的香港書店encounters,是由香港藝術家李挽靈創立,「這個encounter有個s,代表著很多不同的意思,是人與書的相遇,是人與人的相遇,是書與書、不同出版的相遇。」2月8日,她在飛地書店攤位分享在柏林開書店的故事。
一開始,encounters是以快閃形式經營,與不同書店合作展售書籍。到了2025年8月,才擁有專屬空間。李挽靈強調,這間書店不叫「bookstore」而是「bookspace」,「它不只是賣書的書店,而是一個可以讓事情發生的空間。」
李挽靈也說,與其稱encounters為中文書店,它更像一個跨越語言與文化界線,去理解、去重新定義身分認同的場域。
海外出版:做有價值的書
除了百花齊放的離散書店,也有離散出版人在海外繼續背負著出版使命。這一次,飛地書店邀請一人海外出版社「壹嘉」(1 Plus Books)創辦人劉雁與讀道社(読道社)創辦人張適之,分享他們的出版故事。
2015年,劉雁在美國舊金山創立壹嘉出版,「壹嘉」來自英文「1 plus」,指的是在做書的每一道流程都多加(認真)一點的態度。
壹嘉出版著重於歷史類書籍,其中又以「壹嘉個人史」為特色,官網頁面這麼介紹:「胡適說,每個人都應該寫自傳。我們相信,歷史是長河,個人是水滴,正是千萬水滴的匯聚,才有了長河的奔騰洶湧。」其中,2022年出版的《尋找塵封的記憶》,獲得美國華人圖書館員協會2022年度成人非虛構類榮譽獎。
「我給自己的目標吧,是做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書。」這十年,壹嘉已出版上百本作品,談及選題,劉雁說,她最看重的是文本裡的「歷史價值」、「思想價值」,文采反倒不是最必要的。
張適之成立讀道社的出版使命亦是「價值」,社群平台X上,讀道社的自介寫著:「為簡體中文閱讀留存一些有價值的文本。」
2021年移居日本後,他發現許多海外華人把「簡體中文」貼上負面標籤,有所偏見,讓他決定專心做簡體中文出版。
讀道社的第一本書是中國獨立學者傅國湧於2004出版的《1949年:中國知識分子的私人記錄》,13年後再版前夕,才被告知無法出版,傅國湧於是將書稿提供給當時正萌生創業念頭的張適之。讀道社出版書名改為《去留之間: 1949年中國知識份子的選擇》。
張適之分享道,在中國做暢銷書時,印刷量常有上百萬。但現在,他為為數不多的重要讀者服務,「傅國湧老師曾送給我一句話:『尋千人之一人。』」
讀道社的每一本書都有編號。張適之把目標放在出版一百本書,「那至少可以說,簡體中文不全是垃圾,還有這一百本值得一看。」他說:「我願意花一輩子來做到這件事。」
編織離散華文生態
飛地書店是首次參與台北國際書展,並策劃一系列「離散華語新地景」主題講座。這除了呼應同為離散身分的飛地,也與飛地的成長有關。這四年,飛地陸續展店至泰國、荷蘭、日本、紐西蘭等世界各地。
「飛地展店的過程讓我意識到什麼是『生態』的力量。」飛地書店創辦人張潔平解釋,生態不是由上而下的組織力量,而是在一個場域裡頭,當需求、願景、行動三項條件,都有許多人在耕耘時,「生態就成立了。」
離散華文生態正經歷從無到有的階段。穿梭不同華語世界和社群的張潔平,站在一個特殊的位置,觀察到這一切的發生。「以前海外華語社群並不是沒有文化活動,但沒有讓不同世代的文化活動、出版可以持續發生的市場性生態結構。儘管不是大規模,但至少脫離了完全依靠政府或大組織的行為。這個生態現在雖然非常脆弱,但真的從無到有了,而且這是COVID-19之後的新現象。」
「這次會邀請這些講者,因為他們是這個生態的重要成員。我們有彼此,才有可能做到(更茁壯離散華文生態)。」2026年的台北國際書展,張潔平和飛地搭起橋樑,讓台灣出版生態與離散華文生態交會。
台灣的《中央社》、香港的《集誌社》(The Collective)和《追光者》都有報導這次參加書展的香港獨立書店。
這次書展有個插曲,彰化北斗首家獨立書店「有冊店」(ū tsheh tiàm)在Threads上分享,香港聯合出版集團在書展販賣的世界作家系列徽章,香港的獵人書店(Hunter Bookstore)則留言提醒,該集團是中華人民共和國(PRC)的國有企業。香港聯合出版的母公司「紫荊集團有限公司」是中國財政部出資的中央文化企業。
台灣《經濟日報》和香港《大公報》都有刊出香港聯合出版參展的新聞稿。中國《人民日報》海外版、《中新社》、《新華社》相繼於2月4、5日報導台北國際書展的簡體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