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政治圖像小說作者巴丟草、陳嘉韻
「鼓勵新聞工作者保持開放態度,去嘗試新的平台,不過最後只保留自己覺得合適的就好。」
「說自~由~」
「還有,人民的力量!」
「Maggie、Olivia和我在那個夏天,與其他民眾一樣聚在一起,那時我們真的相信,有機會改變香港的未來,阻止中國接管這裡。」
到香港尋根的美國亞裔男子、香港土生土長的女子,以及旅居過香港和台灣的中國女性,這三人是英文圖像小說《You Must Take Part in Revolution》(暫譯,你必須參加革命)中的主角,他們為了美中港台的未來,各自做出選擇。
《You Must Take Part in Revolution》是講述2035年美中港台局勢的虛構作品,由澳洲華裔藝術家巴丟草與美國亞裔記者陳嘉韻(Melissa Chan)耗時五年創作,並於2025年3月出版。
書中的三位主角有些部分融入作者們各自生命經驗,甚至有些角色取材自真實政治人物,而陳嘉韻及巴丟草接受《田間》專訪時,透露為何把這些真實人物變成角色。
會想要創作這本圖像小說,主要是作者想以不同方式接觸新的閱聽眾,尤其是較不關心美中港台議題的Z世代。在訪談中,有20年記者資歷的陳嘉韻推薦可參考的漫畫/圖像小說作品,也給予新聞工作者採用新敘事方式一些建議。
台灣的書林書店(Bookman)現有提供購買此書服務;也可至 Amazon 或 Barnes & Noble 等平台或美國實體書店購買。
田間(以下簡稱田):在什麼契機下,決定創作這本漫畫/圖像小說?
陳嘉韻(以下簡稱陳):這本書源於五年前,當時全球因疫情封城中。作為記者,我當時有時間反思20年的職涯,意識到我想找出新方法接觸新受眾。人權捍衛者與對抗獨裁的勇士總是讓我肅然起敬,如何把他們的訊息傳達給普羅大眾是如此重要。特別是對於Z時代的青年,因為似乎他們正在丟失對於民主體制的信念。
巴丟草(以下簡稱巴):漫畫是我一直喜歡的藝術載體,自由,天馬行空,又可以在幻想中承載嚴肅深刻的歷史政治主題。比如《進擊的巨人》和《炎拳》這樣的作品。
由於中國嚴酷審查,關於中國人權和政治的主題的漫畫一直屬於空缺的狀態,這太可惜了。皆有這本書的創作,成為填補這一缺憾的嘗試。
我常常想,如果坦克人插上幻想的翅膀,變成超級英雄如蜘蛛俠一般,會講述怎樣的一個故事。這部作品正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的結果。
田:為何以毛澤東《實踐論》其中一句話作為書名?
陳:這幾乎可說是偶然為之!雖然這本書屬於虛構之作,我們做了大量田野與文獻研究。我當時閱讀了毛澤東早期著作,說不上在尋找什麼,也許只是想理解毛澤東如何從一位滿懷理想的青年,走向徹底的腐化。巴丟草曾談到,這本書的名稱是對「革命」一詞的重新詮釋。當前「革命」一詞似乎已與負面意涵連結,例如蘇聯史達林、共產中國和毛澤東。但「革命」其實也能象徵正面積極的事情,畢竟它曾催生了世界上第一個民主政體——美利堅合眾國(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田:如何去想像美中港台的未來政治情勢、發展?
巴:中國的人權迫害以及對於台灣的戰爭威脅,在普羅大眾的討論裡始終處於房間裡的大象的尷尬處境。特別是對於漫畫的青少年讀者群體,在西方,很少提及。所以覺得有必要去通過漫畫的載體,向一個對於這類議題陌生的群體,分享我們的觀察。
香港的血淚和淪陷是一個持續流血的傷疤,無奈結束的抗爭並沒有熄滅港人心中的火焰。讓這種抗爭在空想的世界裡繼續燃燒,成為這個故事的開始。
世界是殘酷而美麗的,它的殘酷體現在,道義和人權原則儘管被遵從為理想,卻總是在權力的遊戲中被忽視和拋棄。這種背叛和無知在人類的歷史中不斷上演,從二戰初期的綏靖政策到目下的川普(特朗普)拋棄烏克蘭。大國博弈下,小國的掙扎和奮戰無疑是台灣的困境。
而世界的美麗,對我而言,則體現在西西弗斯般個人對抗絕望的一次次選擇。在我們的故事中,主人公們始終面臨艱難的決定,有人被歷史的洪流裹挾,有人選擇逃離,也有人反思至死不渝。
陳:亞洲和廣大世界有無數可能,未來難以預測,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作為作者,我們目的不是預言未來,只是選擇了最富戲劇衝突的一條路徑探索。這部書終究是虛構的作品。虛構作品(的本質)是探究可能性——即使我們的故事展示一個反烏托邦的世界。的確有許多情節和細部描寫沒能逐一納入。世界上有如此多的人正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較量而準備。他們正在何方?試圖做什麼?又思索著什麼?
田:主角們有參考哪些現實人物,或您們個人的投射呢?
巴:創作其實是作者和被創作人物的一場拉鋸戰。作者通常希望通過故事來表達自己對於現實的判斷和預測,從這個維度來說,故事主人公本應是作者工具。
然而好的故事恰恰並不如此,只有在跳出將主角矮化成表達載具,而是賦予被創造出角色以同等權力,將一個本不存在的人真正是為和我(即創作者)平等的人的時候,故事的情感才能產生動人的「真實」。
我們努力想做的是,創造出一個可信的世界,然後讓我們的主人公在這個世界裡,做出自己的判斷和選擇,即情節的發生。所以這些故事裡的人物,會有作者的影子,但他們終究是自己的主人。
作為作者,我們並不是假借主人公的口說出的我們的故事,而是幫故事裡的人說出他們自己想說的話。
陳:我過去數年訪問過太多行動者,我認為故事中的三位主角代表我觀察到的情況的綜合體。我認為當個行動者通常有很孤獨的生活。伴侶和孩子受到牽連傷害,又或者放棄擁有正常家庭的權利。有人的親密好友可能在牢中。若你仔細看這三位角色,會開始認知到他們共通點是孤獨。對於我個人而言,我有著在美國長大,並成年後長時間在中國和香港生活工作的經歷。這和書中同樣是亞裔美國人的一名主角有著強烈的共鳴。
田:承上題,您們是為何及如何創造Olivia這個複雜糾結的角色?
陳:我想我在前一題簡單回答了,所以讓巴丟草來回答這題!
巴:在作品創作的後期,有時候我會夢見故事的主人公。Olivia這個角色無疑和中國出生的我有著非常重要的連結。這本書拋開現實政治的折射,我們想要試圖探討的核心是人的選擇和變化。我始終相信人有改變自己的可能,無論他/她出生於什麼樣的環境。Olivia的信仰,從堅定,到動搖,到崩塌,直至最後重構,要經歷一個極其漫長,痛苦甚至是恐怖的過程。但還是這句話,改變這是可能的!
田:為什麼將美國總統塑造成與真實世界現任總統立場(甚至形象)相似的一個角色?
陳:啊哈!這位漫畫裡虛構的美國總統,其實是以亞利桑那州政治人物 Kari Lake 作為原型。她在競選州長時的激進言論,讓我感到憂慮,雖然最後她沒有當選,我依然覺得她是一位極具魅力、同時令人懼怕的人物。她曾是新聞主播,在媒體鏡頭前很有說服力,我可以想像,在一個更加極端化的美國,總有一天她會重返政壇。她現在是美國全球媒體總署(USAGM)的新任特別顧問,她也在美國總統川普撤除美國之音(VOA)和自由亞洲電台(RFA)的政策中,扮演關鍵角色。我一直擔心她有反民主的傾向,結果很不幸地是真的。
田:審核難民身份的單位主管長得很像前台灣總統蔡英文,為什麼如此安排?
巴:蔡總統是台灣在國際舞台上非常耀眼政治人物。在她任期內,台灣成為了亞洲進步主義的標誌國家。因此書中的彩蛋人物之一非她莫屬。我個人認為台灣的政治主張內在一直存在一股內部張力,即走向進步開放包容的自由主義和強調民族獨立的保守主義的博弈。而難民的接收問題是其中矛盾最明顯的地方,比如2019年之後大量流亡台灣尋求庇護的港人身份問題,以及如今面對國家安全對於陸配加強審查的現實。因此在小說中,蔡總統的這個「新職位」就變得尤為重要。
田:您們有提到想創作漫畫,是想與年輕人展開對話。出刊後,有收到哪些令您們印象深刻、來自年輕人的回饋嗎?
巴:在紐約進行漫畫推廣的時候參加了一個插畫節,展會裡有許多喜歡漫畫和插畫藝術的學生參加。其中也不乏有一些華裔留學生。其中和一對母女的對話讓我印象深刻。有一個第二代移民華裔女生來到台前,對我們的書表示了濃厚的興趣。她告訴我她和母親一起來看展,但是她擔心她的母親看到她對這樣的書感興趣會反感。因為她覺得母親一直迴避和她談論中國的人權和政治,因為她知道母親成長於文革浩劫,因此只想逃離中國,不再回想這個國家的深淵。
但有趣是不一會兒,她的母親也來到我們的台前,卻說出了不一樣的故事。她的母親告訴我,儘管她覺得這本書很有趣,但她的女兒成長在西方,沒有對於集權體制的恐怖的經驗,應該不會對這本書感興趣。最後她們倆又一起回到了我們的展台,我偷偷的和她女兒說,我想你媽媽比你想像的更關心這些議題,只是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去討論這樣的嚴肅話題,也許這本書正是一個好的開始。
田:會給想做漫畫報導/圖像小說的媒體或新聞工作者有哪些建議?有推薦可參考/學習的類似作品或對象嗎?
陳:我會推薦 Scott McCloud 的《漫畫原來要這樣看》(又譯理解漫畫,Understanding Comics),它用漫畫形式講解漫畫,非常經典,這是我決定投入這個計畫後,讀的第一本書。日本漫畫(manga)和西方的圖像小說不一樣,這本書偏向西方風格。我也再推薦幾本很棒、很經典的圖像小說:Art Spiegelman的《鼠族》(Maus),講述納粹大屠殺;Marjane Satrapi的《茉莉人生》(Persepolis),是關於伊朗革命;還有 Alan Moore 的《V怪客》(V for Vendetta),這是一個設定在反烏托邦、法西斯主義份子統治下英國的虛構故事。
田:建議新聞工作者還有什麼與社會對話的新敘事方式?或讓年輕世代重新對閱讀新聞報導感興趣?
陳:網路世界變化很快,我會鼓勵新聞工作者保持開放態度,去嘗試新的平台,不過最後只保留自己覺得合適的就好。當你不是真心或自在地用一個媒介,觀眾是看得出來的。以 Substack 為例,我觀察到,很多新聞工作者開始經營 Substack 電子報,是因為覺得「應該做」,而不是「想要做」。你必須相信自己的內容、產品。多數電子報的失敗,是因為兩者沒有一致。所以,不管是短影片、Podcast還是YouTube,都可以去嘗試,然後選擇你最有熱情的方式去做。
田:這本書在印刷出版上有遇到哪些挑戰?有機會出中文版嗎?
陳:在美國,要找到一位願意代表你的作家經紀人,競爭非常激烈,接著還得克服出版商這一關。這本書一路走來,在許多階段都有可能無法問世,我真的很感激它最終能夠出版。我們目前已經進入第二刷了!
巴:很期待能有中文版,這是我們正在努力的事。並且我很希望這部作品能夠打破中國的審查高牆,通過一些方式和中國的讀者見面。當然這絕不容易,雖然沒有明確的禁令,但在這本作品出版之前,它已經被中國的AI DeepSeek審查。當我們試圖問DeepSeek關於本書的資訊的時候,它閃現了一些內容又突然刪去了資訊,取而代之的是出現了這樣一句話 「let's talk something else」(讓我們談談別的吧)。

田:您們用DeepSeek評價這本書得到什麼結果?
巴:具體的文字沒有及時保存,但印象裡是關於我和Melissa的簡介,一直來自網絡書評的精煉總結,相當積極和正面的五星評價。我們截圖的之後最後的回答:
田:這本作品中有許多鴿子/鳥,是否有特別含意?
陳:對我而言,我曾為《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深入報導過戰爭的未來樣貌與無人機蜂群技術,期間也對各國軍方如何研發反制無人機系統有了不少瞭解。在這本書的開頭幾頁,你可以看見那些技術性的內容如何與鳥類意象交匯融合。巴丟草進一步延展了這個概念,賦予它更多想像與深度。
巴:沉默的大地,沉默的天空,紅色的血,繼續的流,縱然帶著永遠的傷口,至少我還擁有自由—— 伍佰 《白鴿》
田:結局有想傳遞的訊息嗎?或採開放式讓讀者各自解讀?
巴:三位主人公都做出改變和選擇,也付出對應的代價。死亡並不是終點,活下去的要背著亡者的故事繼續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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