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中國戀愛影遊兜售的廉價幻想
它瞄準的是目前中國的下沉市場，撈捕自認是兩性關係受害者的男性。
楊靜：遊戲製作人、設計師、策展人、寫作者。穿梭在遊戲和現實的傳送門之間。
你是個有志青年，獨自在異鄉打拼。也許你還沒畢業，也許你才剛入住城中村、正要開始牛馬生涯，也許你正在惶恐前路未卜，也許你已然囊中羞澀——但，這都沒關係，忽然之間，你身價不菲、事業有成，每天苦於如何花掉用之不竭的財富。喔，還有，如何在一眾崇拜你、愛戀你的漂亮女孩中，體驗「真愛」。
選不出來也沒關係，因為這是一場遊戲，你永遠可以重新來過，在一週目、二週目、三週目裡，攻略之前沒能下手的女人。然後，在數不清的時間線的上空，你笑著解鎖後宮全結局。
這就是近兩年來，風靡中國的「戀愛影遊」。「戀愛」——更準確地說，是以男性為主體的獵豔——是此類遊戲的母題；而「影遊」描述的是媒介類型：由真人影視演員扮演，實景拍攝，最後剪輯製作成多結局敘事的互動遊戲。
不過我認為，「戀愛影遊」的定義仍嫌寬泛。全球互動電影類遊戲已有二三十年歷史，其中不乏約會向作品，但上文所述的「軟色情」遊戲並非主流。特產自中國的戀愛影遊，從2023年以來井噴式爆發，背後是中國影視產業下沉、短視頻和微短劇崛起的娛樂圖景，而最後用真金白銀為遊戲買單的，是無數年輕苦悶但又憧憬女人（性或愛情的客體）的單身男性。
這個夏天，《撈女遊戲》（後改名為《情感反詐騙模擬器》）在輿論和市場連續引爆熱點，「戀愛影遊」終於被海內外主流媒體看在眼內。遊戲平台上百萬份的銷量、製作人連番不斷的封號道歉、女性玩家的激烈反應，都讓這款產品被視為空前絕後的獨特遊戲。但其實，自2023年《完蛋了！我被美女包圍了！》（《完蛋！》）平地驚雷地售出幾百萬份拷貝、Steam同時在線人數超過六萬後，厭女／慕女的單身男性玩家就已經成為投資人和娛樂公司覬覦的板上魚肉。短短兩年多，近百部「戀愛影遊」在多個平台快速問世，並延伸出賽博龐克、抗戰諜戰、當代社會議題等子賽道。之前一馬當先的《完蛋！》也剛剛推出了古風版的續作。
網路符號堆積的「當代壞女人」
這些讓人眼花撩亂的中國影遊，仔細看還是有一條主線：平凡的男主角快速成為人生贏家，有權有錢，坐擁美女後宮。《撈女遊戲》並不例外，但這款由香港「三級愛情片」導演胡耀輝主創的遊戲，雖然也是在中國完成拍攝和製作，但在兩性關係上更加赤裸激進，故此也從男性玩家和女性觀眾兩邊，都得到更強烈的反應。
胡耀輝是近年來北上發展的香港電影人之一。據胡耀輝自己回顧，《撈女遊戲》和他之前在香港執導的3D情色片《一路向西》、有參與製作的《3D肉蒲團》，以及葉念琛的都市愛情片一樣，都是在不同媒介上，「延續對人性、情感與選擇的討論」。這些討論總是圍繞著在當時最熱門的兩性社會現象展開。
《一路向西》改編自香港高登論壇連載的網路小說《東莞的森林》，講述香港青年北上尋歡時，與東莞幾個性工作者之間的情慾關係。電影宣傳聚焦在極盡真實細膩的色情場面，哪怕導演此地無銀講了一百次電影是在討論真愛，輿論和影迷津津樂道的——還是大量女體特寫。北上東莞夜蒲正是那些年香港男性網路論壇經久不衰的獵奇話題。十年後，胡耀輝經資方引導，注意到「撈女」這個新詞，於是他「關注到近期的騙婚、騙彩禮、渣男渣女等社會熱議話題，以及這些亂象背後的深層原因……便一頭栽進了相關的新聞、文章、影片的海洋。」
在《撈女遊戲》中處處可以看到這種「深入研究」的功夫。遊戲序章的男配角小胖，出場就準備跳樓，原因是被女友騙盡積蓄——人物的故事和造型參考了2024年「胖貓跳江事件」；緊接著出場的陳欣欣，溫柔可愛，一身「好嫁風」服飾，影射的是話題人物翟欣欣——2017年跳樓自殺的蘇享茂的前妻；而陳欣欣所屬的撈女詐騙集團「變鳳凰」，名字借用了網路流行語中指通過婚姻跨越階層的「鳳凰女」，「變鳳凰」的業務內容，則符合大眾對於「PUA 天王嫂訓練營」Amy姐的想像——據傳郭富城妻子出自她手。
此類對於現實的挪用在遊戲中比比皆是，每一個人物都由大量網路符號堆積而成。在《完蛋！》等遊戲中，鏡頭和劇情聚焦的是白月光、御姐、笨蛋美人等不同「女人味」的角色，但到了《撈女遊戲》，女性演員扮演的都是「當代壞女人」——不管外型如何、身分是誰，本質上都是出賣色相的拜金女。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們甚至不如《一路向西》裡明刀明槍的性工作者誠實。
藉獵巫撈女製造男性爽感
雖然遊戲發行平台Steam並不會禁售成人向作品，但《撈女遊戲》在尺度上還是像中國同型態作品看齊，不走香港三級片的硬核路線，而是在故事情節下功夫，主打情感復仇，製造男性爽感。
在中國現實情境中每每激起千層浪的「騙婚、騙彩禮、渣男渣女」，由於調查新聞媒體的缺席，最後討論總會不了了之，變成短視頻網站的熟哏，或是微博知乎的冷評。在厭女潮成為主流的簡體中文討論裡，新聞司法一一缺席，詐騙也好，自殺也好，這些案子的始作俑者總是壞女人，而活該倒楣的就是上她們當的窮男人。哪怕在刑事案件之外，無數關於嫁妝、彩禮、婆媳關係、離婚分產的留言裡，當事人的家庭背景、學歷事業、身家產財、顏值氣質都被拿來評分比對。最後的結論幾乎總是「下位」的那一方窮生奸計，而所有矛盾都可以歸結到是「你沒錢沒權，活該吃虧」。
《撈女遊戲》裡盡是這種赤裸價值觀的投射，男主角還是外賣員的時候，輕易就被不擇手段的撈女騙掉全部身家；鏡頭一閃多年後，他一躍成為成功企業家，「撈女」們紛紛為他爭風吃醋、改邪歸正，除了獻上自己的身體和生命，還會用一技之長助力男主更好地打擊別的女性。遊戲中每一個「撈女」都能被攻略，而男主角的獵巫動機並非是滿足一己私慾。他像色情版的反貪腐電視劇《人民的名義》裡的紀檢委，要一個一個「睡」服這些女人，揭露她們的嘴臉，要麼讓她們身敗名裂，要麼感化她們，成為社會女棟樑aka變身賢妻良母，洗手作羹湯——是的，不管是女富豪還是女權網紅，這些壞女人最終想要的，不過是「等到我人老珠黃了，你不要拋棄我」。
不難理解，為何遊戲問世後大量女性發言抵制它，但遊戲銷量依舊居高不下，更得到男性玩家的堅決守衛。製作人甚至不敢感謝少數喜歡遊戲的「集美」，因為那就是在背叛他口中尊為「義父」的男玩家。之後胡耀輝的社交網路帳號被封，更激起男性粉絲的憤怒，「男人有苦不能言」。但其實《撈女遊戲》並未在中國取得發行版號，而是在全球平台出口轉內銷，所以根本沒有觸發官方審核機制。封禁他帳號的是私企社交媒體平台，目的在於把控輿情和危機公關。但遊戲製作方借坡下驢，把《撈女遊戲》就此改名為《情感反詐騙模擬器》，這一次又蹭上數字詐騙、仙人跳的熱點，還能狐假虎威，借光公安機關反詐騙的風姿。
從獵捕撈女到情感反詐騙，熱愛遊戲的男性玩家得到最大化的撫慰——「我們是當下兩性關係的受害者」。在遊戲內建的類似受害者留言版裡，大量玩家留言講述自己在感情中被騙被撈的遭遇。其中很多故事都是親密關係裡正常的爭執分手，但幾乎故事裡的前女友、前妻都被解讀為是「撈女」，任何和經濟有關的事件都是詐騙。哪怕沒有經濟矛盾，女人們也都是在騙老實人、騙感情。
在這裡，遊戲和現實的「愛情邏輯」高度統一：對於平凡的男性來講，目前在中國談戀愛本身就是一場經濟冒險，除非找到純真賢良的「妹子」——比如未婚處女、比如各方面對男性都沒有要求的女性——想不被騙，每個男人都要學會如何遠離撈女，或者更上一層樓：反撈撈女。
幾十塊錢買一場幻想
後宮類遊戲的歷史比互動電影更長，尤其是視覺小說類遊戲——在二次元世界裡，玩家操控男主角和多位女性中的一位或幾位發生愛戀性慾關係。這類產品數量繁多，又會按照情色程度、玩法系統、畫風內容等細分為不同子類別，其中不乏純色情向乃至變態色情向的成人作品。
但如果溯源中國的戀愛影遊，則更接近於網路影視產業，尤其是短視頻、微短劇。
不管是《完蛋！》還是《撈女遊戲》，這類遊戲的劇本寫作與真人拍攝的週期都很短，有時兩三週就可以完成。遊戲的靈感來源和美學形式幾乎都來自當今爆款短視頻、網路文學或微短劇。大部分情節無頭無尾，但總會高潮迭起、反轉不斷，角色極度臉譜化，故事線則靠拼湊的蒙太奇和觀眾腦補完成。《完蛋！》的劇本總監就曾在訪問中回憶，遊戲的靈感來自於抖音微短劇帳號《遇見她》的視角和調性。
參與出演這類遊戲的演員，大多是科班出身，擁有網路大電影、微短劇、偶像選秀等專業背景。影視行業的下行期，留給她們的機會不多，來遊戲圈打工也不奇怪。雖然薪資微薄，但如果參演了大熱的遊戲，粉絲可以迅速增長。這使得影視部分的製作成本可以大幅度被壓低。這類遊戲的開發成本也非常低，因為受眾幾乎不在乎可玩性，不用在設計和試玩上花費資源，玩法系統有大量可購買或抄襲的模板。所以和一般遊戲動輒兩三年的開發投入相比，戀愛影遊的性價比極高。對玩家來說，打這種遊戲相當於看了廉價的短劇，四五十塊可以體驗幾小時到二十小時的「戀愛」，比微短劇還便宜。
這種「遊戲＋短劇」的娛樂產品，在行業新聞中被包裝為「虛實融合」、「創新實驗」、「IP變現」、「新生態位」……給人一種科技新兵的感覺，但它瞄準的還是目前中國的下沉市場，撈捕自認是兩性關係受害者的男性，從而「推動傳媒行業尋找到新的市場增長點，帶動業績增长。」
對這些男性而言，無論在生活中還是遊戲裡，「女人」才是問題的源頭，也是一切苦惱的解藥。解決的方法，就像每一個遊戲開給他們的金手指一樣，贅婿、穿越、或是「十年過去了」，忽然他們成為了高富帥，得到「鈔能力」。
《撈女遊戲》裡有兩個相關情節，也許暴露了這方面的集體無意識。在陳欣欣的第一次詐騙案件中，名叫「大佬A」的榜一大哥來到她的直播間刷火箭，藉此要求她提供性服務。男主角看著自己幾千塊錢的餘額，苦苦思索如何救風塵。這次借鑑的現實原型當然是說出「含朕龍根」的王思聰，一個女友無數卻萬葉不沾身的風流公子，男主角怎麼可能比得過？遊戲前的你又怎麼比得過？羨慕或是憎惡，不少玩家的情緒此刻受到刺激，開始按鍵選擇報復首富之子的方法——但怎麼選都會輸，窮就是原罪。
遊戲結尾處，手刃一茬撈女的男主角和他救下的受害者小胖，在某大廈樓頂重逢。男主角瀟灑依然，小胖也完全不輸——識破撈女真面目的他，發生了「由內而外」的變化，變化到已經換了一個酷似韓國男團偶像的瘦高演員扮演。兩人頂峰相見，笑看風雲——我總在想，玩到這一幕的男性受害者們，是否也立刻代入了這個新小胖：一個高富帥的未來的自己。
畢竟，這才是遊戲給予他們的最終幻想：王思聰模擬器。
【補充資訊】
撈女遊戲：《撈女遊戲》發行後隨即引爆話題，登上銷售榜首，同時也被批評挑起性別對立，QQ、嗶哩嗶哩和抖音的官方帳號在發行當日被封，隔天將遊戲名改為《情感反詐模擬器》，官方帳號才重新獲准運作。《田間》電子報曾撰文觀察中國媒體對《撈女遊戲》的報導。
王思聰：中國前首富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健林的獨生子，北京普思投資有限公司董事長、IG（Invictus Gaming）電子競技俱樂部創始人，被中國網友稱為「國民老公」。他的生活高調，常可看到女性伴隨在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