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保存並延續記憶的英國港人閱讀空間
如果你還在關注香港，就會想要知道最新的資訊。這就像是在不同的地方，還是呼吸著同樣空氣的感覺。
鍾巧庭：曾任國際新聞編譯與獨立書店店長，關注性別、轉型正義、移民議題，現居倫敦。
「人其實也是一種生物，因為各種因素離開原本生活的地方，想要找更好的家。」旅居英國的香港漫畫家呂適之的新作《我在英國 U 記工作》以移英港人為主題，她認為離散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動物大遷徙」，選擇將主人公描繪成魚的形象。
隨著《港區國安法》於2020年實施，香港人湧現大規模移民潮，前殖民國英國成為首選。根據英國官方數據，截至2025年中，至少有16.6萬人透過 BN（O） 簽證計畫抵達英國。
遷移的浪潮中，魚群飄洋過海來到新天地，如何延續文化與集體記憶？書籍成了重要的載體。旅英的香港人社群自2021年開始舉辦英國香港書展（UK HK Book Fair），2025年來到第四屆，來自英國各大城市、香港與台灣的13個線上與實體書店、出版社、電子書平台，以及書展所在地——倫敦香港書圖書館「一頁舟」共襄盛舉，四場講座主題涵蓋攝影、日本文學、新書分享與獨立書店甘苦談，單日吸引至少400人參與。
移民至異國他鄉的港人，需要怎樣的「香港內容」？當許多香港書籍已無法在本地出版、流通，這些見證和記錄又如何在異地保存與再生？《田間》訪問一頁舟創辦人Denise，以及第四屆英國香港書展主辦者之一、香港書店「同呼吸」經營者Ｐ，看兩位將香港／華文出版傳遞到英國、打造實體閱讀空間的「擺渡人」，如何以書頁為舟，使離散社群得以在精神碼頭共呼吸香港氣息。基於個人隱私考量，與《田間》討論後，Ｐ以化名受訪。
一頁舟：與在地連結的方舟
在一個天色早早暗去的冬日下午，位於倫敦西北部 Belsize Park 地區的一頁舟圖書館內亮著暖融融的燈光，空氣中依稀可聞粵語談話聲。這天舉行香港經典小說《拾香記》的讀書會，有將近20人參與，坐滿了整張長桌。
圖書館的一角，來自香港的華文書籍佔據了四座書櫃，與館內原有的英文藏書並置。這裡平時是當地的社區圖書館 Belsize Community Library，每週六由一頁舟進駐空間。
一頁舟草創初期，Denise向圖書館團隊解釋中文名的含義時，構思出了英文名「Gathering Leaves」。「我想像著我們順著水流漂浮，落葉四處飄落——在這艘小船上，同時收集著人與書。」Denise詩意地解釋她腦海中浮現的意象。
Denise強調，這座「圖書館中的圖書館」的誕生實屬偶然──在2021年移民時，她將數百本藏書一同帶來英國，「我覺得收集這些書很重要，儘管我們當時還不知道這些書派不派得上用場。」直到無意間走進這間住家附近的圖書館，成為志工並與團隊建立關係，對方提議共同使用這處擁有近百年歷史的建築。
一頁舟之後租借空間寄存書籍，同時加入圖書館的館藏與借閱系統。因此，即便是一般開放時段，亦可在館內閱覽架上逾千本香港書籍，只要申辦圖書館借書證即可借閱，也從而保障讀者的個資隱私。
Denise指出，許多人向一頁舟取經，卻發現這樣的成功案例較難複製，關鍵在於 Belsize Community Library 並非隸屬於地方政府的公共圖書館，而是因為數年前發生的財務危機，由非營利組織 The Winch 獨立經營。若是公立圖書館，從書籍的採購、編目到館內活動都受到制度規範，但一頁舟能在符合英國法律的前提下，自主透過多元管道取得書籍、自由選書並舉辦活動。
一頁舟開放之初，Denise自掏腰包支付場租並購買新書，之後順利申請到地方政府經費補助，讓館藏得以持續擴充。隨著圖書館的理念逐漸流傳，也開始有各領域的專家推薦書目，許多訪客主動提議要從香港捎來藏書，也有組織捐贈專業書籍，使書單愈發多元豐富。
一頁舟目前館藏約有六到七成是新書，Denise認為，讓移英港人藉此與家鄉保持緊密聯繫、準確掌握現況很重要：「透過這些書，我們能看見香港是如何發展──無論作者是被驅使書寫特定議題，抑或另闢蹊徑，以不同方式記錄時代，都是了解現況的好方法。」
近三年，一頁舟每年借出的書籍都超過250本。2025年的借閱榜首，是香港作家沐羽在台灣出版的《煙街》，在 Denise 心目中，這部小說集精準捕捉港人的心理狀態，將經歷的種種衝擊化作具體文字：「我們彷彿仍飄浮在半空中，思考著身在何處，情感卻依然與過去緊緊相連。」
採集記憶的動態空間
Denise認為，一頁舟收集的不只是書，而是記憶。不論是期刊、報紙、獨立出版與小誌（zine），或各地港人組織印製的小冊子，不拘泥於形式，只要是乘載著記憶、能帶來啟發的物件，都是一頁舟欲採集的集體記憶。與政府或歷史學家建構的單一敘事不同，「它們來自四面八方──學生、學校、一般民眾、非政府組織和獨立出版。」
Denise提到，一頁舟的願景是將過去、當下的此時此刻與未來連結在一起，因此從新書講座、讀書會、電影俱樂部到小誌工作坊，都是圖書館作為「動態空間」的重要組成。她說：「書一旦出版並擺上書架，就已經成為了歷史，但圖書館不應是存放歷史事件的靜態資料庫，也不僅是向過去學習的地方。」
開幕三年多來，一頁舟已辦過逾40場活動，團隊主要以自由參與的志工組成，核心成員只有兩人。Denise再次強調，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極度有機」，絕大多數活動都是社群自發提案與協作：「有時候會有人過來，說：『我們來辦這個好嗎？我認識這方面的專家。』漸漸地，會有學者提議來辦講座，或是喜歡這個空間的藝術家詢問能不能來分享，我們當然都說好。」
不同於多數海外港人組織專注香港議題，這個從地方圖書館長出的空間，也舉辦了許多文化交流活動。其中一系列幫助香港人「像本地人一樣說英文」的工作坊，讓 Denise 印象深刻──邀請到來自八個不同國家的居民共同參與，透過角色扮演、藝術創作與展覽，讓港人新移民中與在地社群建立連結。
Denise表示，這個空間匯集了太多故事和善意，成為眾人連結情感的場所。許多海外訪客特地將一頁舟納入旅遊行程中，只為了讀那些在香港已經讀不到的書；她也特別感念一位現已搬至利物浦（Liverpool）的常客，她移民英國30年，儘管距離圖書館車程超過1小時，還是堅持每週來訪，只為了給予協助。
雖然網路書店與電子書愈發普及，但 Denise 認為，紙本書與實體空間仍不可取代，包括一頁舟的部分藏書，也留有讀者手寫的評註，「那是歷史的一部分，記錄了人們對書的反應。」在實體空間隨意翻閱書籍，還可能被書封設計或書名吸引，而與陌生文本不期而遇，人與人之間也會自然產生對話：「我可以拿起一本書說：『你讀過這頁嗎？寫得真好。』這些神奇的體驗是無法被取代的。」
同呼吸：一場客廳開始的冒險
「如果追求方便，哪裡都沒有香港方便。我覺得這是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工作變了、地點變了，生活方式就不要跟以前一樣。如果完全不一樣，就不會產生那麼多比較，不會一直覺得哪裡沒有以前好，這樣生活才不會太辛苦。」Ｐ笑說，如果要選一本書代表書店精神，那就是《人生不如任性一次》，「這是一本旅遊書，裡面的人去各種奇怪的地方冒險，我也覺得自己是在用自己的錢冒險。」
Ｐ在2021年移居諾丁漢（Nottingham），這之前在大學工作，與書店產業完全沒有淵源，但在英國發現難以買到中文書後，索性動念開起網店賣書，貨就放在自家客廳。當時Ｐ連發行商的概念都不懂，直接寫電郵向出版社進書，「沒想到還真的賣給我，也沒想到還真的有人買。」
隨著進書量愈來愈多，「客廳網店」不堪負荷，起初在一家餐廳二樓租了個小房間放書櫃，成為同呼吸的1.0版本，接著在住家附近找到店面，趁著COVID-19疫情過後租金較低的時機簽了三年約，「三年快完了，發現書還是很多，不能關門，就繼續做下去。」
同呼吸的英文名「In Common Breath」取自2019年「反送中」抗爭代表歌曲《願榮光歸香港》的歌詞──In common breath: Revolution of our times；中文店名則源於前記者何桂藍參與香港立法會民主派初選時的口號「同呼吸，共命運」，Ｐ笑說：「後來發現我們的國家領導人也常講。」
「為什麼在國外還要看香港或台灣的書？是因為你還是在關注那個地方。」Ｐ說，除了秉持「自己想看的書才進貨」的初衷，同呼吸選書一直專注政治理論、香港文學及歷史等主題：「如果你還在關注香港，就會想要知道最新的資訊。這就像是在不同的地方，還是呼吸著同樣空氣的感覺。」說到同呼吸 2025年度最暢銷的話題之作，她首推《黎智英傳》。
目前同呼吸店內的藏書約有1000多種，考量到書籍大都必須買斷、運送成本高昂，Ｐ會透過預購等方式審慎評估數量。她也觀察到移民客群的不同需求，比如以日本文學為大宗的翻譯文學，有不少中學生愛看：「我覺得這類書如果翻成英文，距離感會更大，所以會進中文譯本。」
書店來客以港人為絕大多數，但以香港店貓為主角的攝影集《Shop Cats of Hong Kong》引起不少本地讀者目光，入店相談後才知道，他們或家庭成員過去曾在香港經商、讀書甚至當兵，令Ｐ再次感受到英國跟香港的聯繫其實一直都在，但要透過交流才能發現。她也意外書店其實有不少來自中國大陸的讀者，有些人對特定類型的文學作品情有獨鍾，也有人對政治議題感興趣，因為拜訪書店而有了交流想法的難得機會。
離散中相認的錨點
獨立書店經營不易，同呼吸也面臨現實考驗。Ｐ坦言，也許是因為購書管道增加或經濟下行，生意不如初期，網店的營業額比例更已超過實體店面。書店在冬令淡季每週只營業五、六兩天，她在經營書店之餘也開始打工。
既然生意清淡，為何還堅持賣紙本書、經營實體空間？Ｐ舉例，香港網路媒體近年開始出版紙本書，例如《集誌社》、《法庭線》都把自家深度報導集結成書，《立場新聞》、《蘋果日報》停運的前例歷歷在目，「以前大家都覺得所有東西搬到網上就不會消失，這幾年發現有一天網路平台沒了，完全沒有東西留下來的話，太可惜了。如果想要保存，最終還是會回到紙本。」
此外，同呼吸也與關注香港抗爭被囚人士的「細葉榕人道支援基金」合作，每月舉辦寫信活動。「之前舊店租約要滿的時候，我真的想過就算了，關掉實體店改做網上也可以，但想到寫信活動已經辦了一年多，我不希望這件事就這樣沒了。」Ｐ說道。
這也讓Ｐ深刻體會到實體空間的價值：「有了一個定點，想找我們就知道去哪裡找；網上感覺很虛無，發一封Email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回，但在店裡，只要開門就能進來跟我們說話。」
時至今日，依然有不少顧客是大老遠驅車兩、三小時，特意來逛書店，還不止一次發生有舊識在書店「相認」的巧合，「覺得蠻有趣的，英國這麼大，原來會去（書店）的人，在英國還是有機會碰到面。」
航向未來：從賣書走向出版
Ｐ分享英國香港書展當初誕生，是由在香港做出版工作的朋友發起，首次舉辦時，參與的書店不多，大部分是作者寄書到英國販售。由於倫敦場迴響熱烈，後來到曼徹斯特（Manchester）再辦了一場，反應也很不錯，為隔年再次舉辦奠定基礎。近兩年因為朋友工作繁忙，書展由Ｐ接手主辦，同樣也是基於「放不下」的心情，本次是首度與一頁舟合作。
對於未來的目標，Ｐ直言：「不要收掉，活下去。」對Ｐ而言，每年的英國香港書展，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讓在英香港書店建立連結，讓各種文化背景的人可以在同一時空碰面，「我覺得能讓大家知道，英國還是有各式各樣的人在嘗試經營書店、賣書，每年介紹給大家『今年還有誰在喔』，感覺很好。」
除了保存記憶，也有新聲嘗試創造記憶，透過出版述說香港故事。呂適之自資成立出版社 9010 PRESS，而獲得「在場 · 非虛構漫畫獎學金」的《我在英國 U 記工作》主要使用中文書面語，部分對話則以廣東話口語呈現。書籍的出版及發行也很「離散」──在台灣印刷，於港台獨立書店寄賣，英國則採網路訂購方式，由她自行處理訂單及運送事宜，首批300本已所剩不多。呂適之告訴《田間》，有訂單來自她從未聽聞的城鎮，令她驚奇發現香港人無處不在。
一頁舟則從 2024年展開出版計畫，邀請青年香港作者寫下人生中的第一本書：「我們不是專業出版社，但我們可以提供這個機會、一點資助，以及對校對或插畫的建議。」推出的第一本中英雙語繪本《To A Place I Will Call Home》從孩童視角描繪香港家庭的移民故事，印刷了少量實體書，送往不同的圖書館和機構，數位版本則可以在官網免費取得，約三分之二下載者現居英國，也有一定比例是香港及其他海外地區的居民。
「我們在旅途中前行，起初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但現在我們已經抵達了某個地方。這艘小舟仍在航行，收集著想法與書籍。」Denise直言，對於圖書館的想像也應該打破框架，「只要它能觸動人心、服務社群，並提供每個人隨心所欲創作的平台，這就是我們的目標。」
「人們來來去去，有些人離開、有些人上岸了，我們也許會在另一個地方再次相遇，那會非常美好。」
【在田間學】
母語為中文的記者在外國想寫報導，有怎樣的道路可走？在田間學在農曆年後的首場線上活動，邀請身在歐洲、北美、拉美和東南亞的獨立記者與撰稿人，分享各自在地經驗，聊聊如何找到報導機會，以及與國際媒體建立合作關係。
活動須提前報名，這次預告是希望大家能先保留時間，之後報名連結會透過電子報、Threads、Instagram限時動態公告。
日期：2026年2月28日（六）
時間：台北／北京時間：22:00 - 23:00
歐洲中部時間：15:00 - 16:00
美國東部時間：9:00 - 10:00
形式：線上直播
語言：中文
費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