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媒體、網紅與戰爭:零日攻擊成進行式?
「在資訊流動極快、價值變動劇烈的時代裡,每個人都在有限的理解中做出選擇。」
《零日攻擊》是台灣第一部以台海戰爭為背景的電視劇,故事設想在總統大選後、總統交接期間,中國人民解放軍對台發動軍事行動。全劇共十集,每集以不同背景的人物角色,去描繪解放軍入侵前夕,讓人感到惶恐不安的氣氛,以及個人面臨戰爭時的困境和抉擇。
其中的第三集〈ON AIR〉、第四集〈MIND FUCK〉,分別透過電視新聞、自媒體講述「紅色滲透」。本劇的創作起源,便是來自製作人鄭心媚多年前從某位媒體高層那裡聽聞,中國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中共中央台灣工作辦公室)已經將手伸進台灣媒體的編輯室,而如今情況,已不只發生在傳統媒體。這兩集的導演蘇奕瑄、趙暄向《田間》分享,從製作到播出後的心路歷程。
蘇奕瑄:喚醒記者的使命
〈ON AIR〉導演蘇奕瑄一開始就決定選做媒體這個主題。20年前,還在法國留學的她,看到台灣的腳尾飯事件,大為震驚,「天啊,媒體竟然可以完全不查證就發新聞。」就算被揭發是假新聞,當時她身邊仍有許多長輩相信那則報導,勸也勸不聽。
在台灣的傳統喪禮中,離世者家屬會準備一碗飯菜放置遺體腳邊,意在讓離世者吃飽,才有體力前往另個世界,而這碗飯俗稱「腳尾飯」。
2005年6月,記者出身的時任台北市議員王育誠「踢爆」有自助餐店把腳尾飯重新製成豆腐乳,供民眾食用,而殯葬業者提供腳尾飯給自助餐店的影片,則被電視台播出,引起社會議論。當警方調查此事件時,發現影片中幫忙轉送腳尾飯的人其實是演員,進而揭穿整起事件造假。王育誠當時痛哭致歉,但宣稱是助理所為,他並不知情。
蘇奕瑄認為,這20年來,台灣新聞媒體持續走下坡,羶色腥、淺碟毫無辯證內涵、缺乏國際視野,一方面,媒體傳遞資訊,建構台灣人對社會乃至國際的認知,但另一方面,媒體卻在不斷失去它的第四權,「我一直對媒體感到焦慮。」
〈ON AIR〉的主要場景放在電視新聞,主角夏宇珊是位堅守新聞專業的主播,面對收視率至上的報導邏輯,與中國關係密切的高層干預編輯台作業,她始終勇敢對抗,但這樣的人物設定被批評過於理想,現實中難以實現。當過16年記者的《零日攻擊》製作人鄭心媚也曾建議,讓夏宇珊沒有這麼多的正義感、理想性,但蘇奕瑄認為,在只有一集篇幅的限制下,難以做到主角的轉折成長,所以她依舊選擇了這一個版本的夏宇珊。
「我自己心中除了一般觀眾外,其實非常想要對標的是新聞記者、媒體,希望可以喚醒他們身為記者的一點點使命。」蘇奕瑄笑著說,又補上一句:「說不定燃起一下,又熄掉了。」
或許每一位新聞工作者,都可能是不同程度的夏宇珊。蘇奕瑄分享道,團隊裡的其中一位田調顧問,是來自「偏藍」媒體的記者,懷著理念在努力,「他會想辦法去做一些中性的東西,試圖去壓那個底線。」蘇奕瑄說:「其實在反方陣營,是最好去講述你的理念的。反而是面對不同的觀眾客群,才有可能真正去改變他們。」
〈ON AIR〉的最後一幕,主播夏宇珊對著鏡頭說「戰爭,早就已經開始。」這句話,幾乎已經是整部劇代表性的宣傳口號。《零日攻擊》在開播之前,就受到大量關注,正反評價接踵而至,有人批評是在販賣亡國感,也有人質疑這是特定黨派、立場的認知工具,或是政治宣傳意味過於濃厚。
「夏主播直接對著鏡頭講(這句話),某方面也是打破第四道牆,已經把(零日攻擊的)觀眾也等於是戲中的觀眾,所以(主播)是在跟戲裡的觀眾說,同時也是在跟現實世界的觀眾說,在這樣的脈絡下,要說它很政令宣傳,我覺得我會讓它過,都拍《零日攻擊》了。」蘇奕瑄強調。
「我並不排斥商業片,對我來說商業是手法,但我覺得,在商業片裡頭,如果它可以給觀眾一些議題去反思,用它作為影像作品去放大的能見度、影響力。如果這樣,說它政宣我接受。」
這算是兩位導演第一次參與如此規模的大製作,所面對的觀眾群體也與以往不同,「《零日攻擊》是很有趣的觀眾光譜調查,會覺得『哇!怎麼這麼天南地北。』」蘇奕瑄在每集播畢,都會到Threads看觀眾的心得文,欣然看待正反評價。鄭心媚同樣也在臉書寫道,「當初製作這部戲的目的之一,就是開啟社會對話,誤解也好、惡意也好、單純就是不喜歡,我都欣然接受。」
〈MIND FUCK〉的導演趙暄也有相同體會,可以理解觀眾們對故事的接受程度不一。「看過(英國影集)《黑鏡》(Black Mirror)的人,可能覺得這個東西距離我們未來不遠,但對有些人來說,這個事情遠到無法進入劇情。光是對科技的發展,或社群媒體的使用,大家體驗真的差非常多。」
趙暄:找到對話的起點
〈MIND FUCK〉講述網紅智琪掉進中國AI網紅允碩的的情感陷阱,成為被滲透的對象。趙暄強調,與其說是一個網紅故事,實際上是透過網紅,呈現在AI與社群媒體交織、虛實反覆的時代,一個人的認知是如何被影響、被形塑。
「其實在戰爭中,認知作戰是最早發生的,以時間線來說,其實這一集時間是最早的,也因為這樣,它看起來很peace,好像沒有事情發生。」認知作戰是潛移默化的,趙暄與團隊花許多時間討論如何表現出一個人「被滲透」的轉變──從開箱網紅、挑戰網紅到政治網紅──團隊設計三個階段,為不同時期的智琪,設計風格迥異的YouTube影片片頭、音樂,接著是網紅本身在造型、說話方式的轉變。
許多觀眾會將不同階段的智琪,聯想到現實中的網紅人物,趙暄澄清,有所參考並放進故事裡頭的真實案例,只有台灣網紅愛莉莎莎與蒼藍鴿的「肝膽排石法」事件,「其他比較像是複合性的人物,由我們(田野調查後)共同創造出來的。」
2020年11月,愛莉莎莎拍攝影片分享「肝膽排石法」,宣稱喝橄欖油加葡萄柚汁排出膽結石,遭到小兒科醫師出身的蒼藍哥指責,此舉誤導大眾,而愛莉莎莎隨後回嗆,引發論戰,最後她在2021年2月發布道歉影片。
至於選擇AI網紅去代表中國滲透力量,也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靈感來自於那些不知來源的臉書粉絲專頁。趙暄與團隊在田調時發現,這些粉專平時會分享無傷大雅,但也毫無營養的風景照、農場文,藉此吸引一群中間立場的粉絲,等到必要時候再推播政治內容,「它會讓你產生黏著度,不疑有他,慢慢影響你。」
但這類內容平台,很難明確抓出哪些有滲透意圖的證據,所以趙暄與團隊決定塑造一個AI角色,「讓這個東西處於比較模糊地帶,AI本身不是實體,沒有自我的自主意識,設定它有中資背景,讓它就像是那些農場粉專的集合體。」
智琪與允碩的虛擬愛情,看似瘋狂且荒誕,實則袒露人性最真實的一面,「認知與價值判斷往往與情感需求密切相關。人們渴望被理解,自然會靠近那些能夠理解他們的人。」趙暄強調,她不會用「迷失」來形容智琪,「那好像預設有的網紅是清醒的、正確的,有些是錯的、被帶壞的。但大多數時候,大家只是站在不同角度而擁有各自的限制性觀點。」
「在資訊流動極快、價值變動劇烈的時代裡,每個人都在有限的理解中做出選擇。」這些選擇也因為每個人的情感需求,甚至是所面對的社會回饋,時時刻刻發生影響。
在這樣幽微且複雜的脈絡下,〈MIND FUCK〉的目的是希望成為彼此互相理解的意願。在《零日攻擊》官方臉書,趙暄寫下這段話:「願這個故事能鬆動一點界線,為理解騰出一絲空隙——哪怕立場無法改變,也許我們仍能從經驗中,找到對話的起點。」
戳破同溫層泡泡
劇集開播後,有網友在其中一位劇中演員的貼文下留言,問:你有沒有想過,《零日攻擊》會讓大家更對立?
蘇奕瑄坦承,不太理解網友所說的是哪種價值觀的對立,她強調,《零日攻擊》述說的是台灣正在面臨的處境,「第二集〈蛇仔〉講到第五縱隊,若這樣(分二元)的話,那你是站在哪一方?」
與其說二元對立,倒不如說,多數人都想待在同溫層的泡泡裡。趙暄說:「或許他們也沒有這麼深刻去想,自己是什麼樣的立場,只是害怕現狀改變的人,他們希望活在假裝沒有台海議題的世界裡。那個二元,其實只是要活在泡泡裡,還是戳破泡泡。就像當初金馬獎頒獎典禮上,大家希望那個場域不要談政治,但傅榆捅破了那個窗戶紙。」《零日攻擊》也直接且赤裸地戳破了那個泡泡。
2018年,傅榆執導的《我們的青春,在台灣》榮獲當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但發表的感言被認為有「台獨」意思,引發政治風波。中國國家電影局(中共中央宣傳部電影局)自2019年開始「暫停」參與金馬獎至今。
推演還未發生、但也沒這麼遙遠的未來,《零日攻擊》儼然一齣警示寓言劇。寓言會不會變成預言?趙暄認為,此刻就應該開始培養的能力,是不能把信任完全託付給單一媒體,不論傳統媒體還是自媒體,因為每個人所接收資訊的媒體,都只是更貼近我們偏好的一種聲音,就如同〈MIND FUCK〉裡的AI網紅允碩。「資訊的免疫力建立在我們願意承認:自己的理解可能有所偏誤。」「如果平時沒有建立這樣的素養,到了特殊時期,我們只會更容易因為情緒高漲與資訊爆炸,而失去判斷力。」
另一方面,她也提到在網路世界,非常難以擁有真正的對話,「最重要的是,不要過度沈迷虛擬世界,或向沒有辦法對話的對象投射過多情緒,而是回到日常生活中,和真實的人交流。」
《零日攻擊》將於10月4日播出最後一集〈破膽行動〉,講述解放軍步步逼近,海軍陸戰隊登陸金門,台灣官兵死守前線,軍事行動宣布展開。只是參與該劇製作的人員,早就面臨挑戰,因為在該劇播出不久,就有台灣資深編劇爆料,傳聞業界已經出現《零日攻擊》演員被封殺的情況。片尾的製作團隊名單,也有不少人選擇化名。鄭心媚接受《報導者》專訪時回覆,部分幕後人員仍有中國的工作,擔心因政治立場導致違約。
至於導演們的名字,全是毫無遮掩地標在片頭。「我不覺得這是封殺,對我來說,這是價值的選擇,只希望選擇這條路的人,可以越來越多。」過去作品也緊連台灣歷史的蘇奕瑄認為,從《零日攻擊》收到的反饋來看,現在做很台灣、比較政治的影視作品,是有觀眾和市場的。「只是勢必要犧牲掉,一條比較舒適的路。」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