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見】菲律賓記者如何報導與中國的南海衝突
From dodging helicopters to junking suspicious mail, Filipino reporters are on the frontlines of major geopolitical tension. Here's how they are covering the story.
本文摘譯自 Regine Cabato 於2026年2月27日發表在路透新聞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的《How Filipino journalists are reporting on their country’s maritime dispute with China》。
近兩年來,菲律賓與中國在南海(菲律賓稱為西菲律賓海)的緊張關係不斷升溫,中國以所謂「灰色地帶戰術」騷擾菲律賓船隻,包括水炮攻擊與衝撞等行為。這些衝突雖然未構成戰爭,但對於在一線見證事件的菲律賓記者而言,一場宣傳與輿論之戰早已展開。
在菲律賓總統 Ferdinand Marcos Jr. 領導下,菲律賓積極抗議中國的海上行動,採取更強硬立場,與前任總統 Rodrigo Duterte 形成鮮明對比。菲律賓不僅向美國開放更多軍事基地,也與加拿大、日本等國深化防務合作,並且推出「透明策略」(transparency strategy),允許記者隨行報導政府的海上任務。
多數菲律賓記者在職業生涯中,都可能會報導到此海上爭端。
《Rock Solid: How the Philippines Won Its Maritime Case against China》與《Unrequited Love: Duterte’s China Embrace》的作者 Marites Vitug 表示,西菲律賓海是一個範圍廣泛的新聞領域,牽涉外交、國防乃至糧食安全等多個議題。她與共同作者 Camille Elemia 在為第二本書進行採訪時發現,菲律賓記者整體上並不容易受到中國壓力或假訊息影響,但這樣的處境得來不易。
從審查到透明
2016至2022年執政的 Rodrigo Duterte 與中國關係密切,經常公開批評西方機構與人物。他的任期被認為出現民主倒退,也伴隨對新聞自由的打壓。2021年,Rodrigo Duterte 政府甚至發布封口令,禁止政府官員公開評論西菲律賓海議題,記者難以取得相關資訊,也難以前往該海域採訪。
2023年2月,事態產生變化,當時中國以軍用級雷射照射菲律賓船隻,導致一名船員短暫失明。時任《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記者 Frances Mangosing 率先報導此事。菲律賓海岸防衛隊發言人 Jay Tarriela 曾在社群媒體形容,該篇報導標誌著「菲律賓透明策略的開始」。
Frances Mangosing說,當時她在週日值班,才得以為週一的報導做更多準備,有更多時間聯絡消息來源並確認細節。「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只是很幸運,因為消息剛好先傳到我這裡。」
推行透明策略後,菲律賓記者得以前所未有地跟隨記錄政府在西菲律賓海的任務,包括為駐守第二托馬斯淺灘(Second Thomas Shoal,仁愛礁/仁愛暗沙)部隊運送補給的任務。記者因此拍攝到中國海警使用水炮,以及其他危險海上行動的第一手影像。
任務結束後,隨行記者通常會參加官方簡報,釐清已核實的資訊以及可公開與不可公開的細節,隨後政府也會舉行公開記者會。(作者說明:我本人曾以《華盛頓郵報》記者身分參與過一次此類任務與簡報。)
2024年8月,《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曾獨家報導中國向馬來西亞發出外交照會,要求停止在爭議海域進行能源勘探。消息隨後引發馬來西亞政府對洩密事件的調查。
Marites Vitug指出,這些例子顯示,菲律賓媒體在批評中國方面,比許多鄰國更為公開與直接。「我們仍然很幸運能擁有這樣的空間,這是我們擁有的自由。」
中國的干預
另一方面,與中國相關的資訊干擾也日益受到關注。2020年,Facebook曾刪除一個針對菲律賓受眾的虛假帳號網絡,其來源被追蹤到中國。
菲律賓媒體還曾報導,一些與中國有關聯的疑似機器人帳號,積極在社群平台散播有關當地政治的假訊息,包括偽造總統吸毒的深偽影片,以及放大 Rodrigo Duterte 呼籲民答那峨(Mindanao)南部獨立的言論。
2025年10月,路透社(Reuters)揭露,中國駐菲大使館曾委託位於馬尼拉的行銷公司,偽裝成菲律賓公民的社群帳號,破壞菲律賓在海上爭端中的主張及其與美國的同盟關係。2025年7月,中國駐紐西蘭的領事館還曾試圖施壓紀錄片影展Doc Edge,要求撤下短片《Food Delivery: Fresh from West Philippine Sea》,該片記錄了衝突前線菲律賓人的生活。
Marites Vitug補充,儘管菲律賓媒體普遍會抵制外國影響,但財務困難是新聞機構的最大弱點。
「如果中國國家媒體提出免費內容合作,那代表可以獲得大量免費內容,有助於地方報紙經營。」Marites Vitug說,這種合作可能讓媒體刊登中國官方立場,或在壓力下進行自我審查。
海上採訪的危機四伏
2025年2月的一次海域巡查飛行中,隨行的攝影記者 Ezra Acayan 原本只打算拍攝斯卡伯勒淺灘(Scarborough Shoal,黃岩島)及附近中國海警船。然而,一架中國直升機突然逼近,距離他們的飛機僅三公尺。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 如果要形容,就像是公路上的路怒事件,」Ezra Acayan說。「有一瞬間感覺我們被逼到了牆角。飛行員說,我們驚險地擦身而過,如果真的撞上,他沒有足夠高度修正飛機。」
2024年3月,菲律賓全國記者聯盟(NUJP)、菲律賓外國記者協會以及國防記者團曾強烈反駁中國官員聲稱菲律賓記者操弄影片,將菲律賓塑造成受害者的指控。國防記者團表示,參與任務的記者「在面對侵略時冒著生命危險,只為呈現未經修飾的真相」。
NUJP也發布了報導中國議題的指引,而位於西部沿海的三描禮士省(Zambales)分會則與菲律賓律師公會(Integrated Bar of the Philippines)合作,為記者提供法律支援。
《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地方記者、該分會主席 Joanna Aglibot 表示:「這些措施確保我們在報導相關議題時做好準備,也能得到支持。」
故事的人性面
Ezra Acayan表示,即使在宏大的地緣政治背景下,他仍最關注事件背後的人。
Frances Mangosing回憶,她最難忘的一次採訪,是與海軍一同在海上待了十天,隨行報導多個前哨站的輪換與補給任務。「近距離看到為了把補給和士兵送到那些偏遠據點所付出的努力,讓我更加敬佩那些守護我們領土的人。」
Joanna Aglibot指出,中國對外論述統一,而菲律賓社會聲音多元,使得資訊整理有時更加困難。不過,關於衝突前線漁民的故事為整個議題提供了最真實的基礎。許多漁民被迫離開衝突海域,轉而在近岸捕魚,導致競爭加劇、過度捕撈與漁獲量下降。「他們因中國海警的威脅與恐嚇,承受長期的經濟損失與心理壓力。」
Joanna Aglibot與藝術家 William Matawaran 合作,利用照片與聲音素材創作《Ghost Ships》展覽,呈現漁民的處境。
「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故事——遠比個人更大,」Ezra Acayan說。「尤其當你身處大海中央時,你會感覺自己非常渺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