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見】從南方包圍美國AI
Surrounding American AI from the South
本文翻譯自 Alex Colville 於2026年6月21日發表在《The Wire China》的〈Surrounding American AI from the South〉。他獲得 Tarbell Center for AI Journalism 資助進行採訪、撰寫此報導。
在雅加達蘇卡諾-哈達國際機場的長廊上,中國科技巨頭華為、阿里巴巴等中國科技巨頭的廣告看板一個接著一個,宣傳他們的人工智慧(AI)模型,以及與印尼企業的夥伴關係。
四年前,從開源模型平台「抱抱臉」(Hugging Face)下載的AI模型,有六成是美國模型,但到2025年11月,比例只有16%。造成此現象的原因之一,是使用者對低成本的中國模型興趣大增。來自印尼智庫 Lab45 的 Christian Guntur Lebang 坦言,雖然印尼的開發者認為 Anthropic 的 Claude 是較好的AI模型,「但他們總是選較便宜的。」
不同於美國的 Anthropic 或 OpenAI 是「閉源」,來自阿里巴巴或深度求索(DeepSeek)的模型,可以免費使用和調整,或者開發者可透過AI實驗室的應用程式介面(API)存取,成本只是西方AI模型的一小部分。
「開源」是個概括說法,通常是指公開所有訓練資料、程式碼及架構的AI模型。
美國公司往往會比中國的更小心地保護其編碼;中國模型的授權協議通常較鬆散,允許使用者修改參數,又稱為「權重」。儘管「開源」已成為中國常用說法,AI專家認為中國模型是「開放權重」(open-weight),因為他們的開發者並未釋出訓練資料等核心資訊。
2018年,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有關AI的集體學習活動中,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表示,AI領導地位會帶來「頭雁效應」,迫使其他國家跟隨其領導,就像掌控雁群飛行方向的頭雁。
所謂的「全球南方」,特別是東南亞、非洲、南美洲的大型開發中國家,對中共的AI野心相當重要。(菲律賓和土耳其與美國是戰略防衛聯盟,對中國來說是棘手的例外,且菲律賓對中國在南海的侵略行為不滿。)
如同毛澤東知名的「農村包圍城市」革命策略,北京政權希望,中國AI也能以這樣的方式勝過美國AI。若是這樣,全球南方的需求,能讓中國獲得首個以兆計的美元貿易順差,就算川普(特朗普)的貿易戰讓中國減少對全球最有錢經濟體(美國)的出口。
從參數來看,中國的開源模型,像是 DeepSeek 和月之暗面(Moonshot AI),遠勝於西方的開源模型。(參數常被比作突觸 synapses,其為大腦中神經元之間的連結。)一個模型有愈多參數,其規模「愈大」,理論上就是「愈聰明」。
舉例來說,DeepSeek V4有1.6兆個參數,Google的 Gemma 4 有310億個。高參數的中國模型,允許印尼這種人口眾多國家的開發者,能以較低成本取得模型的能力來處理較複雜任務。
「我們想要更大的模型,但現在西方的開放資源沒有提供,」馬來西亞AI諮詢公司 Entermind AI 的機器學習專家 Tze Jin Shee 表示。
在2025年的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領袖會議上,習近平說,中國會深化與世界的開源技術合作。中國新的5年規劃也表明,要推進開源體系建設。
中國國務院的AI+政策提到AI擴大計畫,強調AI一定不能「成為富國和有錢人的遊戲。」官媒也大力宣傳開源AI能夠幫助全球南方的開發中國家發展自己的AI道路,而非依賴「霸權」(即美國)的閉源AI系統。
然而,目前並不清楚中國企業能持續投入資金,支持習近平所說的政策。阿里巴巴的通義千問(Qwen)最新模型現在也已是閉源,需要訂閱才能使用;另一個中國新創公司「稀宇科技」(MiniMax)釋出的最新開源模型,採用一種新的授權協議,從其模型被用於盈利用途時得以分潤;智譜(Z.ai)、月之暗面和DeepSeek等其他中國的AI實驗室,則仍堅持其開源商業策略。
馬來西亞的楊忠禮AI實驗室(YTL AI Labs)執行長馮志文(Foong Chee Mun)擔心,閉源AI系統會一直被開發者掌控。楊忠禮集團是馬來西亞一家從事基礎建設及公用事業的企業集團。2023年,該集團與輝達(英偉達)合作在馬來西亞興建AI基礎設施。
馬來西亞和其他許多中等收入國家希望培養「主權AI」,且適用於自身的社會及政治條件。從這些政府的立場來看,馮志文說:「開源是可控的。」
這樣的偏好是中國AI在東南亞有發展前景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中國科技巨頭在整個地區興建大型雲端計算基礎設施。
阿里巴巴、華為和騰訊稱,他們已在東南亞六個地區建了37個雲端基礎設施的「可用區」(Availability Zones)。相比之下,Google、AWS和微軟則在四個地區建了30個「可用區」。
雖然不是所有在此區域內的中國雲端服務都有AI處理能力,但特定區域內的「可用區」數量增加,讓中國雲端公司可服務更多使用者。2025年,阿里雲宣布擴大在馬來西亞、泰國和菲律賓的服務。特定區域內有更多「可用區」,代表對未來的客戶有更多的服務及更高的可用性。
智譜在2025年把東南亞視為部署AI模型的重點地區。2025上半年,該公司在該地區的營收,比中國以外的其他所有地區還要多。
西方評論者認為,中國的AI系統向審查制度讓步,且存在會被中國利用的安全漏洞。不過東南亞在使用中國的AI方面,少有這類疑慮。有些人甚至認為美國的AI就是爛。
一海之隔的新加坡和印尼
努力提升AI模型普及度的同時,中國官員和公司必須考慮到整個地區不同的根本條件。新加坡和印尼是東南亞AI富國與窮國的兩極代表。
新加坡的新興AI產業享有政府的大力支持及深厚的技術人才。這個城市國家還有密集的低延遲(low-latency)數據中心,讓使用者順暢地用AI應用程式,幾乎不會有任何中斷。
新加坡全國人工智能核心(AISG)是政府支持的倡議,旨在協調研究圈和產業界,協助發展新加坡的AI能力。AISG對阿里巴巴、Google和Meta等多種開源模型進行微調,提升它們對東南亞語言、社會及文化的理解。
新加坡新創公司 Alteredverse 利用AI創造虛擬世界和AI人物,他們估計,使用阿里雲的伺服器,讓成本減少了70%至80%。
「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找較節省的方式維護這些產品,」Alteredverse創辦人兼執行長 Alvin Yap 表示。Alteredverse在部分系統中使用開源的通義千問模型,但在自己的伺服器測試產品。Alvin Yap說,一旦公布產品,他們可能就會將這些模型移到阿里雲。在此情況下,開源意味除了訂閱費,產品放在阿里巴巴的雲端基礎設施,Alteredverse也無需支付AI模型使用費。
Alvin Yap認為,新加坡AI開發者中,約一半在測試中國和西方的AI模型,另一半只用西方的模型。
儘管 Alteredverse 的工程師在寫軟體時,偏好用 Claude Code,但開發使用者在虛擬世界互動的AI生成人物時,他們則轉用通義千問模型,因為會比Meta的開源技術為角色注入更多個性。

AI軟體開發商「科大訊飛」(iFlytek)等其他中國公司,也紛紛湧入新加坡販售AI應用程式。4月在新加坡金沙酒店舉辦的 GITEX AI ASIA 博覽會,科大訊飛展示了AI眼鏡。該公司稱,企業客戶能用該產品掃描財經和其他文件。
位於中國杭州的雲深處科技(DEEP Robotics)製造的機器狗在會場隨處可見。該公司有賣機器狗給新加坡安全公司Certis。
在金沙酒店56樓的觀景台,可以望見印尼。雖然兩國僅相距18英里,在AI基礎設施上卻像被整片大海隔開。
印尼有AI政策和資金的真空狀態,理論上給了中國AI公司大好機會。
印尼政府已把制定國家AI政策的「框架與方向」,外包給非政府組織Korika,其任務包括更新AI策略,提升跨部門在AI發展方面的合作。
可是,印尼還是沒有一套清晰、可行的AI發展法規。一些政府部門已宣布自己的AI治理計畫,使得整體發展計畫呈現碎片化。中央化的AI發展路線圖一再延宕,意味著該國引領數位化的科技巨頭,在制定自身AI策略上面臨困難。
顧問公司 Access Partnership 在2023年報告中推測,AI廣泛使用率可為印尼經濟帶來2440億美元的增長,約佔國內生產毛額(GDP)16%;一份益普索(Ipsos)2024年的調查發現,消費者對於使用AI有很大的熱忱。
印尼的AI研究機構 PIKAT Demokrasi 創辦人、前大學講師 Damar Juniarto 表示,目前的(AI)使用還不夠成熟。
Juniarto是印尼AI協會成員,該協會是致力於提升印尼AI專業知識的非營利組織。阿里巴巴的代表透過協會聯絡他,提供他免費培訓和使用通義千問AI模型的 token。 token是AI公司計算使用者應為服務支付多少錢的單位。Juniarto被阿里巴巴的代表告知,這些培訓只提供給大學職員及研究員。根據他和印尼十所大學學生的合作經驗,他發現沒人在日常中使用通義千問或DeepSeek,反而依賴ChatGPT完成較簡單的任務。
Lab45的高級顧問 Andi Widjajanto 補充道,印尼缺乏發展自己AI模型所需的專業人才,還有政府經費,特別是在面對許多先進的國際替代方案的情況下。
這個全球人口第四多的國家,政府的資金問題特別嚴重。2025年,生活開銷和失業率攀升引發暴力示威,使得總統 Prabowo Subianto 上任不久的執政團隊陷入動盪。
在這種令人擔憂的政治局勢下,可以理解 Prabowo 的主要優先政策是學校免費餐點計畫,其每天開銷可高達1.2兆印尼盾(6900萬美元)。相比之下,監督重要AI基礎建設計畫,像是興建國家AI超級電腦中心的印尼國家科學及科技研究署,其年度預算約12兆印尼盾。
進步派的前教育部長 Nadiem Makarim 被控涉及貪汙的政府招標合約而引發的爭議性起訴,也為該國科技業蒙上陰影。
Widjajanto在Lab45的同事 Lebang 估計,不到10%的印尼科技公司有使用AI。

華為雲在印尼的夥伴之一 Paratekno 的總經理 Bambang Santoso 表示,該公司已和「約60至80家」客戶簽約,提供華為的雲端計算服務。但其中僅十家表明有興趣使用AI模型。
一家中國主要科技集團的代表不具名表示,他不相信其任職公司能在印尼有很大進展,因為監管不力,以及缺乏消費者需求。這名代表認為,公司在印尼推動AI計畫的努力,就像是「在火鍋裡放冰塊」一樣毫無用處。
處在中間的馬來西亞
與印尼相比,馬來西亞已被證明是中國AI發展的沃土。2025年,廣西政府在吉隆坡西部郊區的中國—馬來西亞欽州產業園區人工智能應用合作中心投資了100億人民幣。廣西政府合作的馬來西亞企業為Zetrix,一家銷售區塊鏈技術(一種數位記錄保存形式)的公司。
Zetrix婉拒了採訪。
該中心是中國在全球各地建立的多個類似機構之一,目標是生產符合當地需求的AI產品。
2023年,習近平視察廣西時表示,這個與越南相鄰的省份,應在用AI來讓中國與東南亞更緊密連結的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廣西政府將這一過程總結為:「研發在北上廣,融合在廣西,應用在東協」,措辭中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該中心的展示廳重點展示來自阿里巴巴、DeepSeek和華為等中國公司的AI產品。其中一款受到大力推廣的大語言模型(LLM)「NurAI」,官方宣稱是 DeepSeek 與 Zetrix 合作開發,號稱是「全球首個符合伊斯蘭教法」的AI產品──這裡的伊斯蘭教法,指的是馬來西亞普通法系法院並行使用的伊斯蘭法律體系。
在宣傳影片中,Zetrix表示,這款LLM有別於「建立在世俗、以西方為中心的數據之上的主流AI系統」,開發過程納入來自馬來西亞、印尼和埃及等地伊斯蘭學者的意見。2025年8月,NurAI由馬來西亞副首相 Ahmad Zahid Hamidi 正式發表。根據 Zetrix 說法,該產品的目標市場之一是「致力於數位系統符合伊斯蘭教法規範的政府機構」。
當問到馬來西亞的LGBTQ群體權益時,NurAI回答道,該群體必須「更親近真主,找到回歸人類本源的道路」。關於中國政府對待新疆穆斯林維吾爾人的爭議性政策,NurAI的回答也與中國政府的辯解說法吻合。
Zetrix也與馬來西亞聯邦機構「馬來西亞區塊鏈基礎設施」(MBI)合作,打造多項區塊鏈解決方案,包括執行禁止16歲以下孩童使用社群媒體的年齡驗證系統。
2025年5月,馬來西亞通訊部副部長張念群宣布,馬來西亞將採用華為的昇騰(Ascend)GPU晶片,並以 DeepSeek 作為馬來西亞「開源主權LLM」使用。
兩天後,馬來西亞投資、貿易及工業部表示,該項目並未獲得政府批准或審核。
馬來亞大學中國研究所的國際關係講師李志良認為,政府部門之間有時會在政策上出現歧異,部分原因是溝通不足。「有些部門努力推動AI,有些部門卻在嘗試管制AI。我不懂他們為什麼沒有在同一個WhatsApp群組裡。」他說。
通訊部拒絕了採訪。
選擇「不做選擇」
李志良補充道,馬來西亞政府想要建造兩套分開的AI生態系,一套由美國主導,另一套由中國主導,涵蓋從半導體到AI基礎設施,以此「從兩個生態系中,獲取產業及更廣泛的經濟利益」。
在馬來西亞2026年國家預算案中,Google、微軟與 AWS 被列為參與建造AI基礎設施與教育計畫的主要企業,預算案並未提及任何中國公司。
馬來西亞的AI主管單位(正式名稱為數位部)正在擴大導入一系列Google AI產品,提供政府員工使用。該部門也與微軟、甲骨文(Oracle)建立了AI培訓的夥伴關係。
前國際貿易及工業部副部長王建民表示:「如果馬來西亞宣布與阿里巴巴、華為簽署某種合作備忘錄或協議,我認為這會以一種不太正面的方式,引起美國當局的關注。」
像 YTL AI Labs 這樣的公司,則試圖善用兩方的優勢。
YTL執行長馮志文表示,該公司擁有美國境外規模最大的Nvidia GB200晶片叢集,用以訓練自家AI模型系列「Ilmu」。他也表示,YTL受惠於與多家中國AI實驗室的合作,這些實驗室根據中國的開源策略,分享其研究成果。
馮志文認為,AI的未來在於「多代理人系統」(multi-agent systems),即整合不同公司的AI產品,讓它們分別負責大型專案的特定部分。換句話說,中國與美國的AI模型是可以被整合、協同運作的。
「說真的,YTL AI Labs受益於中國與美國。」馮志文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