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那些報導海棠事件的中國記者
「做敏感報導很特殊,有點像我們一起完成戰鬥,一起想怎麼保護好自己。」
「這篇文章發出去之後,後台資料馬上就破萬了,熱度有一點超乎想像。我們才意識到,它在女性群體中是非常被重視的議題。」2024年12月9日,《水瓶紀元》在微信公眾號刊出的報導〈海棠作者被捕,耽美創作頻繁涉刑出路何在?〉,是最早關注及報導「海棠事件」的中文媒體之一。
海棠全名「海棠文化線上文學城」,是提供各類文學創作的中文平台,又以描述同性之間情誼的Boy’s Love(BL)/耽美作品為大宗。2024年的海棠事件,即是中國安徽省績溪縣逮捕人不在其管轄區的網路作者,罪名是「製作、傳播淫穢物品牟利」。
《水瓶紀元》編輯彈彈認為,這是首次發生大規模「遠洋捕撈」海棠作者情況,整體氛圍傾向於息事寧人,所以報導的媒體不多。另一家有報導此事的媒體是搜狐新聞的極晝工作室。「遠洋捕撈」在網路用語的意思,是指一地的執法機關到不屬其執法轄區的地方抓人,此舉的正當性備受質疑和批評。
《水瓶紀元》報導上線後,先是被禁止分享,隔了近10日才被刪文,這期間已有許多人轉發,甚至幫忙分享至微博,其中一位微博轉發者告訴彈彈,那則貼文的瀏覽量破了百萬。
撰寫這篇報導的記者紫雨林,早在2024年6月傳出有海棠作者被抓時,就關注此案,但遲遲沒敢跟經常合作的單位報題,「我主要跟非虛構寫作的媒體合作,但感覺她們不會通過這個選題,所以一開始先關注著,沒有報題。」直到同年10月看到《水瓶紀元》在找記者合作海棠報導,她主動聯繫她們,才著手報導。
作者拒絕採訪
紫雨林先是在微博上聯繫十多位海棠作者,都未收到回覆,轉而嘗試聯繫海棠讀者。受訪者之一的小竹,就是先以讀者身份接受採訪,有所信任後,才表示自己也是海棠作者。
小竹不只受訪,也幫忙詢問其他受訪者、提供相關資料。報導揭露判決書上的證人,與中國安徽省績溪縣公安局一位職員重名,這一線索就是來自小竹。「我不確定是她本人查出來,還是圈子裡有人查出來,在要發稿的那一週,前三天左右(收到)吧。可能她們對記者不是很信任,所以一開始沒有給我(判決書),或者說她們有想公開的時機。」
晨晨是另外一位主要受訪者,一開始是猶豫受訪的,其中一個理由是,先前有其他記者來聯繫,卻沒有下文。她們以共享文件方式進行筆訪,紫雨林表示:「我把問題都列進去,但等了一週,裡面一個字都沒有,我以為她要放我鴿子。」結果是晨晨每一題都思考許久,回答詳細,甚至從上千張照片裡,挑選相關材料,提供給紫雨林。
「為什麼能說服到她們兩位受訪,跟她們對於媒體的認知有很大的關係。她們覺得,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一定要留下紀錄。」紫雨林說。
小竹協助聯繫的作者拒絕採訪的理由,除了因為這些作者年紀都很年輕,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傾向保守以對,也因面對高額罰金的經濟壓力,有些人期待會給予受訪費用,紫雨林表示:「一開始我有點生氣,我冒風險做報導,為什麼還要倒貼錢呢?」
「但平靜下來後,我感覺我們站在不同位置看這件事,記者是用公共價值的角度去看。」紫雨林說:「記者的職責是通過報導,盡可能整合資訊、披露資訊,然後引起輿論的關注。」
報導刊出後,小竹也才向紫雨林坦承,受訪時提到的其他作者的資訊,她事前並沒有告知她們,「她怕說了,那些作者不會讓她說。她認為,這件事有必要公開。」幸好,相關作者讀到報導後,沒有不悅或不安,反倒肯定報導撰寫的立場角度。
「引用小竹的回答,因為我這篇報導相對中立,或者說那些作者可以接受這樣的立場。也看到報導出來,她們沒有受到危險,反而有更多人看到她們的處境,會給打賞之類的,有改變她們的處境。可能也讓她們對媒體的認知有改變吧,覺得是可以幫到她們。」
紫雨林為《水瓶紀元》寫的報導發揮了作用,後續也有越來越多作者願意接受媒體採訪。但她一再強調,能促成這個效果,是多方面力量的集結,包括被刪文的時間差和多人轉發,「如果報導一出來就被打掉,那可能大家都不會再說話了。它沒這麼快被打掉,還有很多大V轉發。」
公開發聲才能保護自己
2025年3月,海棠作者面臨第二次抓捕情況,這次是甘肅省蘭州市警方進行遠洋捕撈,到了6月,此話題已在微博熱議,多位律師在社群平台公開表示,願意提供法律援助,中文獨立媒體《WOMEN我們》隨即也代為發布〈海棠當事人問詢應對手冊〉,並在文中補充強調,接受媒體採訪是在維護自身權益,「不要懼怕發聲,要為自己據理力爭。」
接受媒體的採訪是正常的事,因為公眾對發生了什麽有知情權。不要懼怕發聲,媒體的關注會引發大眾關注受害者的境遇,減少污名化的傷害,大概率可以讓公權力更謹慎的對待案件。當然,在接受採訪時也要保護自己,可以要求匿名,保護隱私信息等。你可以選擇專業的媒體接受採訪,通過搜索記者和媒體的過往報導進行判斷。
「我們認為,承認信息權是我們平台的基本價值觀。」《WOMEN我們》編輯于長夜向《田間》說明決定發布手冊的主要原因。他說,在2015年之前,接受採訪仍是一種普遍信念,相信「公開」就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武器,如今許多人不這麼想,主要原因是受到威嚇,那並不是民眾或媒體的問題,但「不說出來,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國中(初中)時期就接觸耽美文化,這次為《水瓶紀元》報導第二波抓捕的記者甄無羽解釋,隨著案件開始進入庭審,作者們意識警方審訊所承諾的「不會有事」出現變化,處境越來越不樂觀,於是紛紛「發帖」自述處境,希望社會輿論能影響大眾正確看待事件,包括律師、學者、讀者和一般大眾都指出案件的不公,針對其中的法律、社會文化問題,進行知識科普和討論。許多律師也紛紛行動,援助作者,這正是此次報導的轉機所在。
台灣成不能報導因素
早在2024年事情發生時,甄無羽便在微博私訊作者,想報導她們的處境,「但當時我還在機構(媒體)內,尺度不太允許,我報(題)了好多次都不可以。」
甄無羽當時的主編對於耽美作者案件並不陌生,但她立刻識別到這題的敏感點在於,海棠文學城的伺服器設在「台灣」。
另一位參與報導的記者島眉淡也曾向任職媒體的主管報題,「他是中年男性,不知道海棠是什麼。」由於伺服器在台灣,主管直接誤解那是一個有關政治的網站,「當時我跟他解釋,裡頭是女讀者看的小黃文,他說『肯定不是』。」主管認為過於敏感拒絕島眉淡的報題。
「蘭州這次,《財新》和《南方都市報》也都有發,但報導角度把它當成個案去報導,盡可能規避一些東西。比方說,海棠是台灣網站這點,只當作背景資料補充,不與案件連結一起。」甄無羽認為,目前的海棠報導,不管出自於中國境內還是海外媒體,都沒有探討到海棠在此次事件中的位置、應該承擔的責任等等。
有關海棠的伺服器架設在台灣的說法,這點難以查證,但《田間》試著確認該網站與台灣龍馬文化公司的關係,以及此公司是否仍在運作。
使用 Wayback Machine 回溯海棠網站歷史,發現該網站於2014年8月成立時,名稱為「龍馬文化線上文學城」,聯絡電話與龍馬文化公司相同,但2017年4月的紀錄顯示,該網站已改名為「海棠文化線上文學城」,連網路書店名稱也是從原本的龍馬文化改為海棠文化。
另外,海棠網站上公布的會員規章及隱私權規範中,最後一條明文:「因約定條款所發生之訴訟,以台灣雲林地方法院為第一審管轄法院。」龍馬文化公司登記的地址同樣在雲林。
《田間》曾致電龍馬文化公司,當時無人接聽。9月21日,《田間》團隊前去雲林,不只找到該公司門牌,再次撥打電話時,意外地有人接聽。對方表示是龍馬文化公司,並稱已沒再出版書籍,現在小說內容只能線上付費看;當被問到要在哪個平台看時,對方沉默數秒,沒有明確回答;追問是否可在海棠看時,對方給予肯定答覆,也確定該公司還在運作,隨即結束通話。
不過《田間》當時僅確認了海棠為龍馬文化公司營運,沒有機會進一步詢問海棠抓捕事件的相關問題。另外,龍馬文化公司曾於2010年出版天一的作品《絕對侵佔》。天一是中國耽美小說作家,當時因印製作品販售,被安徽蕪湖縣警方依「製作、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逮捕,最後被蕪湖縣人民法院判決坐牢十年
對當事人影響是首要考量
甄無羽強調,難以通過報題,除了因為涉及「台灣」,也與海棠文學城涉及性別議題有關,她直言,2020年以前,報導耽美事件是可以見光的,「天一案當時有一批市場化媒體報導,整個社會是可以討論這件事的。2019年深海先生案子,雖然沒天一案廣泛,但判決資料是公開的,家人願意公開(採訪)的意願也高。」深海先生也是中國耽美作家,2017年以「非法經營罪」被捕,最後被判四年徒刑。
2021年,中國多個大學LGBTQ+社團的社群帳號遭到刪文、停用,甄無羽直言:「我認為這件事是分水嶺,不只是耽美,LGBTQ+議題都被禁止了,完全變成敏感詞。」
據傳也有其他同業想報導海棠,但所待機構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同意報導和刊出。不過,第二波抓捕,確實有更多家中國媒體報導,包括已被刪文的《三聯生活周刊》,以及《財新》、《南方週末》等等。只是在報導角度上都必須取捨,著重討論其中的司法問題、量刑計算方式,避免碰觸警方執法缺失,「這是無可奈何的狀況,如果不按照那個角度,可能稿子都發不出來。」
相較之下,具有獨立性的《水瓶紀元》,一直企圖擴大這些較為敏感議題的報導空間。「我們的定位是盡可能彌補,在審查制度之下深度報導的空缺。」彈彈說,編輯室內部沒有任何(自我)審查,「就是先把稿子做出來」,但因應大環境的審查壓力,會調整發稿策略。
像是《水瓶紀元》的第二篇海棠報導,選擇不在微信公眾號發布,就是考量到,其他中國媒體都已發稿一段時間,可以明顯感覺來自官方監控的壓力逐漸升高。島眉淡說,她可以理解《水瓶紀元》的做法,「畢竟公眾號是非常寶貴的平台,現在炸一個少一個。」
就算沒有自我審查,在中國做這類報導,記者身心仍處在非常緊繃的狀態。甄無羽說:「我們不能像外媒那樣,得到什麼資訊,都可以全部寫進去,我們也很想從專業主義去做(新聞),質疑政府、質疑公權力,但在中國就是不行。這樣犧牲的會是採訪對象,甚至我們自己。」
在採訪撰稿過程中,甄無羽與島眉淡會隨時溝通確認,曝光內容可能對判決結果,以及涉事作者、讀者造成的影響,「無論從宏觀還是微觀的視角,任何資訊會如何影響這件事的處理程序,影響到具體的人,這是最為首先考量的。」甄無羽強調。
「最難處理的是審訊過程。」甄無羽直言,寫這篇稿是很折磨、糾結的過程,採訪到多位涉事作者、讀者在被審訊時,遭遇到不符合程序正義的細節,但若詳細寫出,可能波及到採訪對象。他們其中有不少人是頂著來自警方警告的壓力,仍堅持受訪。
「在日常新聞報導中,媒體代表的公共利益與採訪對象的個人利益經常有衝突,但在做敏感議題報導時很特殊,它有點像我們一起完成一個戰鬥,一起想怎麼保護好自己。」
記者兩難:想聲援卻有風險
不管是紫雨林還是甄無羽,在報導刊出後,都曾痛苦過一段時間,夾雜失落、恐懼和自我懷疑,甚至是不被理解。
紫雨林曾在社群寫下約訪不到受訪者的挫折,認為作者們可以更積極為自己辯護,貼文卻遭到網友批評不理解海棠作者的處境,說她是一位不專業的記者。與網友來來回回地爭辯,讓紫雨林身心俱疲,有段時間刻意不去觸碰相關消息。
而看著受訪者們還有同業所遭遇的壓力,甄無羽說自己總會有股愧疚感,「自己報導的目的和價值是什麼?除了公共價值,能給具體的人又帶來什麼?」但另一頭,又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被抓被審問的對象。
「你沒辦法去判斷聲援當事人,要聲援到什麼程度。你不發聲,可能沒有好結果,發聲規模太大,讓事件升級,可能又會面臨另一個局面。」「它若沒有產生特別大的公共討論,作為記者會感到失落,但又也有點慶幸,這樣能安全。」這類矛盾無解的思緒,把記者拉進抑鬱無力的深淵。甄無羽嘆:「每做完這種題目,會有耗光力氣的感覺。」
島眉淡早些跳脫了這種消極抑鬱的創傷黑洞。2024年11月,廣東省珠海市發生造成38人死亡的衝撞事件,島眉淡聽同事轉述,有200多位記者在事件發生後立刻到達現場,「當時現場有非常多媒體,但那天一篇稿子也沒見到。」直到隔天,《水瓶紀元》終於發出了報導⸺中國新聞環境的高度緊縮,對照新聞媒體追求報導真實的奮不顧身⸺在那一刻島眉淡心中也有所體悟:「我不能夠再陷入無力之中,做點什麼,才能拯救自己。」在那之後,她開始與《水瓶紀元》的合作。
《水瓶紀元》合作作者全是身處中國的撰稿者,他們在一再被噤聲的環境裡頭,努力尋找管道,持續紀錄和報導,「偶爾會感慨這種個體的堅持,很難形成特別強的力量。但它是必不可少的存在。」島眉淡說。
甄無羽則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深陷恐懼無力,得出一種經驗,她說,隱隱拉住自己的,是那份對新聞專業的信念。「我始終覺得我在做專業的事情,做記者該做的事情,寫出事實。如果要為事實承擔代價,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承擔,但在做報導的當下,我就是要把稿子發出去,不想這以外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