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如何平衡心情繼續寫人權新聞？
「情緒就是很重要的一課，但這一課永遠在大學裡面沒有教。」
「亂世中，仍然堅持，因為香港值得我們去記錄。」《誌》（HK Feature）主編關震海在2019年創辦宣言中寫道，為了讓香港大小事能有系統、有組織的紀錄，《誌》因而誕生，撰寫詳盡、連續性的專題報導，每個專題如同香港的章節。
點開《誌》網站中的專題報導欄目，許多關於勞工權益、居住正義、性別平等、弱勢族群權益的議題。關震海接受《田間》訪問時表示，自己過去任職的《明報周刊》（Ming Pao Weekly）、2021年停刊的《蘋果日報》（Apple Daily）都有在做這類議題，並非《誌》才開始做這些報導，「香港人本來就是關心人權啊」。
《誌》社會專題記者劉彥汶原本就有關心相關議題，起初是關注分租房（劏房）問題。他透露，先前任職的公司在題材上有些限制，換到《誌》之後，才寫了包括性別平等在內的更多人權議題。
不論是社會議題或為弱勢發聲，大多數是較感傷的故事，這要如何平衡自己的情緒，繼續撰寫這些議題的報導？已有多年經驗的關震海說，不能說麻木，可能是自己天生性格較冷血，比較不會被事件和受訪者感染。他強調，記者要保持專業，有時間抽離情緒，所以應有不同興趣，「每天都是講新聞不太好吧」，並稱記者有情緒病很正常，「情緒就是很重要的一課，但這一課永遠在大學裡面沒有教」。
劉彥汶坦言，隨著類似的事件不斷重複出現，自己沒有太大需要平衡內心感受，「就是一篇報導完之後就下一篇」。他提到，自己這世代經歷不少大型社會運動，之後出現「什麼都沒關係啦」的感覺，不是絕望感，但就是對社會毫無期待，不會把自己的情緒投放在認為不公平的事情上。
對於維持所謂的「新聞中立」，關震海直言，「新聞是沒有中立的」，但能提供大眾較全面的是事實。他表示，平衡報導也是不中立的事情，若受訪者多數是相同立場，「為什麼刻意要找一個反對的人？」劉彥汶則認為，報導中出現正反陣營的聲音，有助於讓對方互相了解。
資訊不流通成最大難題
關震海也提到，《香港國安法》實施後，幾乎沒人要當記者。「紅線基本上大家都會知道」，他表示，雖然報導社會、人權議題沒有太大問題，但政府被批評會不高興，還是會有些麻煩，而資訊透明度大不如前是最大難題，「資訊不流通比自我審查更難」。
劉彥汶說，自己曾為了有關香港經濟的報導，在旺角問了6、7間報攤，想問老闆生意好不好，「他們都不願意回答我，我覺得這個沒有什麼敏感的問題吧…… 那他們可能就會考慮到，說到經濟不好的話，會不會就是像是說壞話這樣」。他亦稱，這樣的氛圍也改變香港人關注新聞的方式和習慣，因為沒有心力，或是害怕，不會去留意一些議題。
劉彥汶提到，「2021年的時候，（香港）社會有個討論是香港人在娛樂至死」，就是都要看娛樂新聞，到死都不會看社會議題。
社會氣氛也影響年輕人投入新聞媒體業的意願。「2019年大家都好想做記者，幾年後全都走了」，劉彥汶告訴《田間》，自己當時參與的校園媒體團隊有40多人，比現在的獨立媒體團隊人數還多，「40幾個人裡面，只有我1人到現在還在當（記者）」。
「在香港做新聞，尤其是我這種年輕的記者是孤獨的，因為我們有一些斷層」，劉彥汶直言，除了關震海，沒有很多有經驗的前輩能帶領年輕記者，只能靠自己摸索，所以會想要拿個新聞獎項來獲得肯定，同時保有對新聞的熱情，「但一路走來其實也沒再覺得，一定（要）拿獎才是件最好的事」。
劉彥汶表示，做了自己滿意的議題，覺得報導能為弱勢群體發聲，「也是可以有成就感」。
《誌》成立至今已過5年，儘管依然有許多難題，關震海還是有成就感，因為有一些人知道《誌》在做什麼。問及會給予想當記者的新鮮人哪些建議，他回道，歐美和日本都已推行公民報導，「我懷疑在華文媒體，記者可不可以完全成為一個職業」，要是未來即時新聞由人工智慧（AI）產出，記者以做專題報導為主，對於什麼是新聞、記者、為何要當記者等問題，這在香港的討論不夠。
有無「智慧」差距變大
專題報導都是數千字起跳，但現在大眾閱聽習慣改變，被問到是否會調整報導呈現方式，屬於Z世代（Gen Z）的劉彥汶指出，社群平台的快速變化是要面對的難題，以前流行Facebook，然後Instagram，現在是Threads和其他平台，「每個平台都要去接觸到，但要接觸的群眾都不一樣，寫的內容自然也會不一樣」。
Z世代（Gen Z）指1997至2012年間出生的世代，也是年紀很小就接觸網路及數位科技的首個世代，因此被視為「數位原住民」（digital native）。
關震海坦言，知道該如何在社群平台部分努力，經費和人力有限則是一大挑戰。至於錄製podcast，關震海認為，現在podcast比較是聊生活化的東西，因為太深的內容可能沒人願意聽，而這樣的狀態不會改善。
關震海認為，其實關於政策的討論，最好的存放平台仍是紙本，因為可有6萬至百萬字的內容，而網路平台上做不到討論，因為在演算法影響下，內容都充斥情緒，無人耐心討論。他更直言，在網路上接收資訊，傳播會愈來愈快，內容也愈來愈極端，可能會走向「有智慧的人愈來愈有智慧，沒智慧的人愈來愈沒智慧，這個差距很大」。
劉彥汶是男性啊